晓色破暝,天光渐透层云,洒落在宁王府的黛瓦朱垣之上。一夜惊魂未定,府中檐角的铜铃偶有轻响,却衬得庭院愈发清寂。宁王携司马时衍等人,将那道士的尸身妥善敛置,备了车马,往庐山道教而去——既承其护佑之恩,便需以道门仪轨好生安葬,以全礼数。司马砚殇亦在天刚蒙蒙亮时便独自出门,身影隐入晨雾之中,不知去往何方。
府中其余人等,虽面上强撑着镇定,眼底却难掩昨夜的惊惧。毕竟皆是宁王府的仆从亲眷,身为皇亲府邸之人,自乱阵脚便是失了体统,纵有满心惶恐,也只得压在心底,各司其职,维持着府中表面的秩序。只是往来行走间,脚步轻缓,神色凝重,偶有目光交汇,皆是心照不宣的后怕。
东跨院的厢房内,季星沉端坐于梳妆台前。铜镜磨得光亮,映出她素净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沉吟。侍女正持着木梳,轻柔地梳理她乌黑的长发,发间暗香浮动,是府中惯用的兰芷熏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思绪早已飘远,尽数系在那诡异的“痋虫”之上。
痋虫,此乃冥界专属之物,阴毒异常,寻常人间绝难一见。她心中了然,姬月离那枚月魂铃,其异能不止勾起人心底潜藏的欲望,更能引动冥界痋虫躁动不安。而这世间,唯有姬月离能掌控此等阴邪之物。起初,她见宁王府众人每至深夜便形同鬼魅般唱戏,只当是遭了邪教蛊惑,毕竟她没有神力,难辨其中蹊跷。若非昨夜亲耳听闻月魂铃的诡异声响,亲眼见到姬月离现身,她断断不会想到,这府中上下竟都中了痋虫之毒。
此虫一旦入体,便会在人的魂魄之中筑巢生根,以魂魄为食。只需短短一月,被寄生者的魂魄便会被痋虫吞噬殆尽,届时肉身虽存,却已是毫无神智、听人驱策的行尸走肉。而姬月离夜夜以铃声驱策众人唱戏,哪里是为了赏听戏文,分明是借着唱戏时的肢体活动,加速众人气血流转,让痋虫得以更快地啃噬魂魄。只是,她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姬月离与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将宁王府众人炼为阴傀儡,究竟是为了何种图谋?
“殿下,梳妆妥当了。”侍女的轻声提醒将季星沉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微微颔首,起身拂了拂素色罗裙上的褶皱,缓步走出房内。廊下微风拂过,带着庭院中花草的清香,却吹不散府中的压抑。她目光扫过府中众人,只见一个个皆是缩肩敛目,神色惶惶,显然是昨夜的惊变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恐惧。
季星沉走到庭院中,驻足于一丛盛开的芍药花前。花瓣上还凝着晨露,晶莹剔透,她却无心赏景,思绪再度飘回痋虫之上……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酡红,府中的阴影渐渐拉长。一名身着青色布衣的下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庭院,躬身道:“夫人,王爷有请,邀您往前厅一叙。”
季星沉闻言,目光落在那下人身上。只见他提及“夫人”二字时,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情愿与疏离,显然是因她未与司马砚殇正式拜堂,又行径异于常人,府中下人多有不服。她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颔首,道:“知道了。”说罢,便提步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刚出东跨院的院门,便见司马砚殇迎面走来。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神色冷峻。见到季星沉,他停下脚步,对身旁的下人沉声道:“你们先退下吧。”下人闻言,躬身应诺,匆匆离去。
庭院中只剩下两人,司马砚殇目光直视着季星沉,语气带着几分警示:“嫂嫂此番前去,还请记得实话实说,莫要隐瞒。”
季星沉抬眸回望他,眸中一片清明,语气平静无波:“那是自然。我季星沉向来不屑于说谎,所言句句皆是实情。”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往前厅走去。穿过几重回廊,便到了前厅门外。只见厅门敞开,宁王与宁王妃高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神色肃穆。这是季星沉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拜见宁王夫妇。当日她嫁入府中,并未与司马时衍拜堂,连晨昏定省、敬茶问安的礼数都未曾行过,今日这般对峙,倒像是初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
宁王身着藏青色蟒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季星沉,带着审视与质疑。季星沉亦不卑不亢,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毫无惧色。
片刻的沉默后,宁王率先开口,声音沉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究竟是谁?竟敢冒名顶替季星沉,混入我宁王府中!”
季星沉心中冷笑,她自然知晓,定是司马时衍将昨夜之事告知了宁王夫妇,质疑她的身份。她面上却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回王爷,我便是季星沉,货真价实,绝非冒名顶替。”
“满口胡言!”宁王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昨夜之事,府中众人皆有目睹。你口中所言鬼神之说,又能与那鬼魅相斗,这般行径,与温婉娴静的季星沉判若两人,你怎敢妄称自己是她?”
季星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讥讽:“既然王爷执意要问,那我便也无需再隐瞒什么。我确实是季星沉,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我为何与以往截然不同,我想,府中有些人,该比我更清楚其中缘由。”
宁王眉头紧锁,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要故弄玄虚!”
季星沉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终落在司马时衍身上,语气陡然加重:“陛下赐婚,我季星沉与司马时衍本是天作之合。可大婚当日,前来接亲之人,却成了司马砚殇!你们给出的理由,是季知微病重,离不开司马时衍的照料。我念及同根情谊,坦然接受了这荒唐的安排。可我一个正妻入府,府中竟无一人前来迎接;本该属于正妻的礼堂,却让妾室季知微占了主位,我的大婚,我竟成了府中可有可无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司马时衍:“季知微不是病重吗?既是病重之人,为何大婚当日还能饮酒作乐?你们这般纵容,这般颠倒黑白,莫非是想借故谋害皇族血脉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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