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抵达幽州那日,全城戒严。 辰时起,守备府的兵士就开始清道,从城门到府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百姓被勒令不得上街,店铺关门,连平日最热闹的瓦市也空无一人。 消息是前一天夜里传开的。说朝廷派了位“大人物”来,专查“前朝余孽案”,凡有牵连者,格杀勿论。一时间,幽州城人心惶惶。 “师哥点灯”总舵自然也收到了风声。李江湖派人去守备府打听,回来的人说,刘守备脸色很难看,只说了一句:“来者不善,好自为之。” “连刘守备都怕?”风至弈皱眉。 “不是怕,是无奈。”李江湖说,“这次来的钦差,是当朝九皇子,封号‘肃王’,奉旨巡查北境各州。幽州只是第一站。皇子亲临,刘守备一个四品武官,不敢抗命。” 九皇子,赵寻。 这个名字,让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皇子巡边,本不稀奇。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偏偏带着“查前朝余孽”的旨意,偏偏第一站就是幽州——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是听雨楼的手笔。”崔冰断定,“借皇子的刀,杀我们的人。” “那怎么办?”江幻翎急道,“要不我们先避一避?去燕山,或者去江南?” 韶华摇头:“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而且我们一走,总舵这几十号兄弟怎么办?那些跟着我们吃饭的百姓怎么办?” 他站起来:“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避不开,就面对。”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红旗执事冲进来,脸色惨白:“帮主!不好了!官兵……官兵把总舵围了!” 众人冲出议事厅。 只见总舵大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官兵,至少两百人,全副武装,弓弩上弦。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俊朗,但眼神冷得像冰。他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正是王主簿——哈着腰站在马旁,一脸谄媚。 “哪位是韶华帮主?”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韶华上前一步:“在下韶华。”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笑了笑:“碎星拳传人,萧远山的高徒。久仰。” 他顿了顿:“本王赵寻,当朝九皇子,奉旨巡查北境。听闻贵帮涉嫌窝藏前朝钦犯,特来查证。还请韶帮主行个方便。” 话说得客气,但两百张弓弩对着你,这“方便”不行也得行。 “殿下想怎么查?”韶华平静地问。 “很简单。”赵寻说,“把蓝以竹、江幻翎姐弟交出来。另外,所有帮众集合,本王要一一盘问。” 李江湖握紧了刀柄。 蓝以竹姐弟就在人群中,此刻脸色发白。 “如果我不交呢?”韶华问。 “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赵寻的笑容冷了三分,“私藏钦犯,等同谋逆。谋逆大罪,满门抄斩。” 气氛瞬间凝固。 两百张弓弩同时对准了韶华。 只要赵寻一声令下,韶华就会变成刺猬。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民女蓝以竹,在此。” 蓝以竹走了出来。江幻翎想拉她,没拉住。 她走到韶华身边,对赵寻行礼:“民女就是蓝以竹。我弟弟江幻翎,也在这里。殿下要抓,抓我们便是,与帮会其他人无关。” 赵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蓝姑娘倒是爽快。但你可知,你蓝家是前朝重臣之后,按律当诛九族?” “民女知道。”蓝以竹说,“但民女的家人,十五年前就死光了。如今只剩下弟弟一人。殿下要杀,杀我们姐弟就是,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赵寻笑了,“‘师哥点灯’收留你们七年,知情不报,包庇钦犯,何来无辜?” 他顿了顿:“不过,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样吧——蓝以竹、江幻翎,你们姐弟跟本王回衙门,接受审问。若真是被胁迫,本王可从轻发落。至于‘师哥点灯’……” 他看向韶华:“韶帮主,只要你解散帮会,所有人散去,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解散帮会。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插在每个人心上。 “师哥点灯”二十年的基业,几百号兄弟的家,说散就散? “不可能。”韶华只说三个字。 赵寻的笑容完全消失了:“那你是要抗旨?” “不是抗旨。”韶华说,“是要讲道理。蓝以竹姐弟七年前来投奔,那时她们只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们收留她们,是行善。若这也算包庇钦犯,那天下所有收留孤儿的人,都有罪了。” “巧舌如簧。”赵寻冷笑,“但本王没时间跟你讲道理。来人——” 他挥手:“拿下蓝以竹、江幻翎。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十个官兵冲上来。 李江湖拔刀。 风至弈拔刀。 崔冰拔剑。 所有帮众都亮出了兵器。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且慢。” 楚楚从药房方向走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头发简单挽起,手里没拿武器,只拿着一把折扇。 她走到赵寻马前,行礼:“民女楚楚,‘师哥点灯’副帮主,参见九殿下。” 赵寻看着她,眼神微动:“你就是楚楚?那个医术名动燕云的‘扇中医仙’?” “虚名而已。”楚楚说,“殿下,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说。” “蓝以竹姐弟确有前朝血脉,但她们从未做过危害朝廷之事。相反,她们的父亲蓝文渊,当年曾救助过无数百姓,在金陵有‘蓝善人’之称。”楚楚不疾不徐,“朝廷法度,民女不敢质疑。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殿下可否网开一面,让她们戴罪立功?” “如何戴罪立功?” “前朝影卫之事,殿下想必知晓。”楚楚说,“蓝家是守灯人,掌握着影卫封印的线索。若殿下愿意给她们一个机会,她们可以协助朝廷,彻底毁掉影卫封印,永绝后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楚这是……在谈判? 而且是用影卫封印的秘密,换蓝以竹姐弟的命? 赵寻眯起眼睛:“你知道影卫封印的事?” “略知一二。”楚楚说,“民女的师父,曾与蓝文渊有过交往,听他说过一些。” “你师父是谁?” “已故神医,陈景和。”楚楚答。 陈景和,江南第一神医,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死无对证。 赵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楚大夫,你很聪明。但可惜,本王这次来,不是来谈判的。” 他一字一句:“影卫封印,必须毁掉。但蓝以竹姐弟,也必须死。至于你们‘师哥点灯’——解散,可活。不散,全死。” 没有余地。 楚楚脸色白了白。 赵寻不再废话,挥手:“拿下!” 官兵再次冲上。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李江湖第一个动手。雁翎刀出鞘,刀光如雪,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官兵瞬间倒地——没死,但都被挑断了手筋。 风至弈双刀翻飞,拦住另外五个。 崔冰的剑更快,一剑一个,专刺关节。 但官兵太多了。而且外围还有弓弩手。 “放箭!”王主簿尖叫。 弩箭如雨。 “躲!”韶华大喝,一拳轰在地面,碎石飞溅,形成屏障。 但还是有帮众中箭,惨叫声起。 “撤!撤回总舵!”韶华下令。 众人边打边退,退回总舵大门内,关上大门,上门栓。 “砰!砰!” 官兵开始撞门。 “顶住!”李江湖带人用木柱抵门。 但大门再厚,也撑不了多久。 “怎么办?”相思急得快哭了。 楚楚看着门外,又看看蓝以竹,忽然说:“以竹,把你的伞给我。” 蓝以竹一愣,但还是把青竹伞递过去。 楚楚接过伞,撑开,走到庭院中央,对着天空。 “你要做什么?”韶华问。 “点灯。”楚楚说。 她咬破指尖,一滴血滴在伞面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靛青色的伞面,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光从伞骨透出,在空中交织,竟然形成一盏巨大的灯笼虚影! 虚影缓缓升起,高悬在总舵上空。 “这是……”赵寻在门外看见,脸色大变,“长明灯影?!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更惊人的事发生了。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是真正的黑暗——光被吞噬的那种黑暗。只有那盏灯笼虚影,散发着唯一的光。 黑暗中,传来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低语。 “影卫……”赵寻喃喃道,“你唤醒了影卫?” “不。”楚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只是警告。殿下若执意要杀,那就玉石俱焚。” 灯笼虚影开始旋转,光芒越来越亮。 赵寻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眼睛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的气息。 那是三百年前被封存的杀意。 “停!”赵寻终于开口,“停手!” 灯笼虚影停止旋转,光芒渐弱,但依然悬在空中。 黑暗退去,阳光重新洒下。 但所有人都感觉后背发凉——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赵寻脸色铁青,盯着楚楚:“你到底是谁?” “民女楚楚,‘师哥点灯’副帮主。”楚楚重复。 “不。”赵寻摇头,“长明灯影,只有点灯人的血能激发。你,是前朝皇室血脉。” 这话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楚楚是点灯人? 那个左肩有灯笼胎记的人,是她? 蓝以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她猜对了,但她宁愿自己猜错了。 韶华看着楚楚,眼中满是震惊,但更多的是心痛——这七年,她一直守着这个秘密,该有多苦? 楚楚沉默良久,终于承认:“是。” 她撩起左袖,露出肩膀。那里,一块赤红色的胎记,形状正是一盏灯笼。 “我本名赵楚,前朝末代皇帝之女。”她说,“三十八年前,父皇将我托付给两位忠臣,分头逃离。我被萧远山所救,但他以为我死了。后来我被猎户收养,改名楚楚。三年前,师父临终前告诉我身世,但我选择隐瞒。” 她看向赵寻:“九殿下,你现在可以杀我了。真正的点灯人在此,影卫封印的钥匙在此。杀了我,影卫永远醒不来。” 赵寻盯着她,眼中闪过无数情绪——震惊、愤怒、犹豫,最后,是一丝敬佩。 “你为何不早说?”他问,“你若早亮明身份,本王或许……” “或许什么?”楚楚笑了,“或许会利用我,开启封印,控制影卫,助你夺嫡?” 赵寻语塞。 是的,他确实这么想过。影卫的力量,哪个皇子不心动?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楚楚说,“也不会让任何人得逞。影卫必须永远沉睡,这是我对师父的承诺,也是对天下百姓的承诺。” 她放下袖子,伞合拢:“现在,九殿下,做个选择吧。是杀了我,彻底了结此事。还是放过我们,我保证,影卫永远不会醒来。” 赵寻沉默了。 王主簿在一旁急道:“殿下!不能放啊!这是前朝余孽,按律当斩!” “闭嘴。”赵寻冷冷道,“本王自有主张。” 他看向楚楚,又看向韶华,最后看向总舵里那些紧张的脸。 良久,他叹了口气:“本王可以放过你们。” 众人松了半口气。 “但是,”赵寻话锋一转,“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蓝以竹姐弟必须离开幽州,永不得回。” 蓝以竹点头:“可以。” “第二,‘师哥点灯’必须解散。” 众人色变。 “不行!”李江湖脱口而出。 “听我说完。”赵寻说,“解散,但可以重组。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地方。幽州,你们不能待了。” 这是要赶他们走。 韶华沉默片刻,点头:“好。” “第三,”赵寻看向楚楚,“你要跟本王回京。” “什么?”所有人都惊了。 “殿下要带我回京做什么?”楚楚问。 “保护你。”赵寻说,“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听雨楼不会放过你,其他势力也不会放过你。只有进京,在我眼皮底下,你才安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这是要软禁她。 “如果我不去呢?”楚楚问。 “那本王就只能执行皇命了。”赵寻挥手,官兵再次举弩,“杀光所有人,烧了这里,一了百了。” 狠。 但没人怀疑他做不到。皇子杀人,不需要理由。 楚楚看着韶华,又看看其他人,最后看向蓝以竹。 蓝以竹哭着摇头:“楚楚姐,不要……” 楚楚笑了,笑得很温柔:“以竹,还记得你刚来时,发高烧,我守了你三天三夜吗?那时我就想,这丫头真倔,烧糊涂了还念叨着要保护弟弟。” 她走到蓝以竹面前,擦掉她的眼泪:“别哭。姐姐要去京城了,那里有很多医书,很多名医,我可以学到更多医术。等我学成了,就回来,继续开药房,治病救人。” 她在说谎。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谎。 进了京城,进了皇子的府邸,她还能出来吗? 但没人能阻止。 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 “我答应。”楚楚转身,对赵寻说,“但我也有条件。” “说。”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跟你走。” “为何要三天?” “有些事要交代,有些人要告别。”楚楚说,“殿下连三天都等不起吗?” 赵寻想了想,点头:“好,三天。三天后的辰时,本王来接你。” 他调转马头:“撤。” 官兵如潮水般退去。 总舵外,恢复了平静。 但总舵内,一片死寂。 楚楚看着众人,笑了:“怎么都这副表情?我去京城享福,你们该高兴才对。” 没人笑。 蓝以竹扑上来抱住她,放声大哭。 韶华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流血了都不知道。 李江湖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风至弈看着师父崔冰,崔冰闭上眼睛,眼角有泪。 三天。 只有三天。 三天后,这盏灯下,就要少一个人。 一盏很重要的灯。 当夜,总舵后院的槐树下,韶华和楚楚对坐。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但谁也没动。 “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韶华问。 “嗯。”楚楚点头,“三年前,师父临终前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身份暴露,就亮出来,或许能保命。” “那你为何一直不说?” “因为我不想。”楚楚看着他,“韶华,你知道我最快乐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吗?” 韶华摇头。 “是七年前,我刚来‘师哥点灯’的时候。”楚楚微笑,“那时你刚当上帮主,李江湖还是个愣头青,崔冰整天冷着脸,小蝴蝶到处乱跑。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但每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练武,一起点亮那十七盏灯笼……我觉得,那就是家。” 她顿了顿:“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前朝公主,这一切就变了。你会对我恭敬,会疏远我,会把我当‘殿下’供起来。我不要那样。我只想当楚楚,当楚大夫,当你的副帮主,当大家的姐姐妹妹。” 韶华喉咙发堵:“那现在……” “现在也不晚。”楚楚说,“至少,我保护了你们。这就够了。”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来救我。”楚楚看着他,“别想着劫囚,别想着闯京城,别做傻事。赵寻虽然狠,但他有原则,不会杀我。但如果你们去劫,那就真的没活路了。” 韶华不说话。 “答应我。”楚楚抓住他的手,“韶华,你是一帮之主,是所有人的依靠。你不能冲动,不能为了我一个人,毁了整个帮会。” 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韶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犹豫:“好,我答应。” “还有。”楚楚说,“解散帮会,是好事。二十年的老名字,也该换换了。但不要散,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李江湖可以当帮主,你退下来,好好歇歇。” “那你呢?” “我?”楚楚笑了,“我就在京城,开个小医馆,治病救人。等哪天你们安定下来了,我就去看你们。” 她在说谎,但韶华没有戳破。 两人又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七年前的趣事,说这七年的风雨,说那些离开的兄弟,说那些还在的家人。 说到最后,酒喝光了,话也说完了。 楚楚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整理药房,把药材分门别类,交给相思。” 她走了几步,回头:“韶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七年前收留我。”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仇恨和责任,还有光,还有温暖,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 像一盏灯,独自走向黑暗。 韶华坐在那里,直到天快亮。 他知道,这三天,是最后的时光。 三天后,这盏灯就要离开这盏灯下了。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师哥点灯”要解散了。 帮众们炸了锅。有人哭,有人闹,有人要去找九皇子拼命。李江湖和崔冰费了好大劲,才把大家安抚下来。 “不是解散,是换个名字,换个地方。”李江湖解释,“帮主还是帮主,副帮主还是副帮主,只是不在幽州了。愿意跟着的,一起走。不愿意的,发一笔安家费,各谋出路。” 最后统计,三百二十七个帮众,有二百八十一个愿意跟着走。剩下的,大多是本地人,有家有口,走不了。 蓝以竹和江幻翎也要走了。她们决定去江南,找个小地方隐居。临走前,蓝以竹把那把青竹伞交给了楚楚。 “这本来就是你们皇家的东西。”她说,“现在物归原主。” 楚楚接过伞,抱了抱她:“以竹,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生个孩子,过平凡的日子。” 蓝以竹点头,泪如雨下。 第三天,是离别日。 一大早,所有人都起来了。收拾行囊,装车,喂马,做最后的准备。 辰时,赵寻准时来了。 只带了十个随从,没带官兵。他穿着便服,像个出游的富家公子。 “楚大夫,准备好了吗?”他问。 楚楚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些药材,还有那把青竹伞。 “准备好了。”她说。 她转身,看着众人。 韶华、李江湖、崔冰、风至弈、相思、小蝴蝶……一张张熟悉的脸。 “我走了。”她说,“你们……保重。” 没人说话。 因为一开口,就会哭。 楚楚笑了,笑得很灿烂:“别这样,又不是永别。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就给你们写信,请你们来做客。” 她走到韶华面前,递给他一个小药瓶:“这是‘养心丸’,你最近脸色不好,按时吃。” 又走到李江湖面前:“江湖,以后少喝点酒,伤肝。” 走到崔冰面前:“崔姐,至弈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走到风至弈面前:“好好练武,但也要好好吃饭。” 走到相思面前:“药房的药材清单,我都写好了,在抽屉里。” 走到小蝴蝶面前:“好好养伤,别再乱跑了。” 最后,她抱了抱每一个人。 然后转身,走向赵寻的马车。 没有回头。 因为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总舵。 众人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 风很大,吹得灯笼摇晃。 十七盏灯,还在亮着。 但有一盏很重要的灯,离开了。 相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小蝴蝶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 李江湖一拳砸在墙上,墙砖碎裂。 风至弈看着师父崔冰,崔冰看着远方,眼中一片死寂。 只有韶华,很平静。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坐下,闭上眼睛。 像一尊石像。 很久很久,他睁开眼,对李江湖说: “传令下去,所有人,一个时辰后出发。目的地——” 他顿了顿:“江南,苏州。” “为什么是苏州?”李江湖问。 “因为离京城近。”韶华说,“近一点,或许……还能看见那盏灯。” 他站起来,看着京城的方向: “三年。” “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后,我会去京城,接她回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 风很大,吹散了他的话。 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也记住了。 三年。 三年后,这盏灯下,要接回那盏离开的灯。 无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