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的尸体在午后被火化。 静虚道长坚持要亲自操办。他说,不管萧破做了什么,终究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终究在这灯影峡陪伴过他三十年。尘归尘,土归土,恩怨情仇,一把火烧干净。 火堆燃起时,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依然僵立着的药人身上。 三十七个药人,还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睛望着火堆,黑色的泪水已经干涸。张小宝试着和他们沟通,但孩子太小,又刚经历蛊母入体,很快就疲惫不堪,靠在蓝以竹怀里睡着了。 “这些药人……怎么办?”李江湖看着那些身影,心里发堵。 静虚道长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沉默良久,说:“他们还有救。” 所有人都看向他。 “蛊母被碧玉蚕吃掉,他们体内的子蛊失去了控制中心,但还活着。”静虚解释,“如果能找到‘驱蛊草’,配合金针刺穴,可以逼出子蛊。只是……神智能不能恢复,就看造化了。” “驱蛊草哪里找?”蓝以竹问。 “燕山深处就有,但很少见。”静虚说,“我知道几个地方,可以去采。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韶华看向众人。每个人身上都带伤,内力耗损,疲惫不堪。而且幽州那边情况不明,王主簿会不会趁他们不在搞事?铁马帮会不会趁机发难? “分头行动。”他做出决定,“静虚道长留在灯影峡,照顾药人,采集驱蛊草。我们回幽州,处理那边的事。三个月后,我们再回来。” 静虚点头:“好。但你们要小心——萧破虽然死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听雨楼不会善罢甘休,铁马帮那个周先生,也不是省油的灯。” 提起周先生,李江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在萧破的山洞里,还没仔细搜过。他那些谋划,那些线索,可能都在里面。” 众人重新进入山洞。 山洞深处比想象的更大。除了外面的岩腔,里面还有三个石室。一间是萧破的卧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一间是炼药室,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奇怪的器具,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还有一间……是牢房。 牢房里关着五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涣散,显然被折磨了很久。看见有人进来,他们惊恐地缩到角落,瑟瑟发抖。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蓝以竹柔声说。 花了半个时辰,才让这些人相信他们是获救了。问起来,他们都是附近山村的村民,被萧破抓来做药人试验的“失败品”。因为体质不适合,没被炼成药人,但一直被关着,当试药的工具。 “畜生……”江幻翎咬牙。 安置好这些村民,众人开始搜查萧破的遗物。 炼药室里的东西大多阴毒,被静虚道长当场销毁。卧室里,书架上摆着不少书,大多是前朝典籍和武功秘籍。李江湖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日记。 “看看这个。”他递给韶华。 韶华翻开日记。 日记是从三十年前开始的,那时萧破还是个少年,刚被萧远山收养。字迹稚嫩,记录的都是日常琐事:师兄今天教我认字,师父夸我练功认真,山里的野果子很甜…… 翻到十五年前,字迹变得成熟,也变冷了。 “永和十二年四月初七。师父让我去江南送一封信,给一个叫陆明灯的人。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师父很慎重,让我务必亲手交到。” “永和十二年四月二十。信送到了。陆明灯看完信,脸色大变,问我师父还说了什么。我说没有。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你回去吧,告诉你师父,我知道了。’” “永和十二年五月初三。回到灯影峡,师父问我陆明灯的反应。我如实说了。师父叹气,说:‘该来的,总会来。’” “永和十二年七月初九。锦绣庄灭门。师父听到消息,一夜白头。我问师父怎么回事,他不说,只是看着灯影峡的方向发呆。” “永和十二年八月初一。师父把我叫到跟前,说:‘萧破,你走吧。离开灯影峡,离开燕山,去江南,去岭南,去哪里都好,就是别留在这里。’我不懂,问为什么。师父说:‘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问是什么,他不答。” “永和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夜,我偷偷下山,去了幽州。在城里听人说,锦绣庄灭门是前朝余孽内讧,为了争夺什么宝藏。我忽然想起陆明灯看信时的眼神——那不是恐惧,是悲悯。” 日记在这里断了一段时间。再续上时,已经是三个月后。 “永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我决定查清楚。既然师父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我去了江南,进了听雨楼。因为听雨楼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永和十三年二月十四。在听雨楼三个月,我终于查到一点线索:锦绣庄灭门那晚,有人看见一个右手四指的人出现在现场。而我,右手只有四指。这是巧合吗?” “永和十三年五月初七。楼主召见我。他说知道我师父是谁,知道我的身世。他说可以帮我查清真相,但我要为他做事。我答应了。” 接下来是长达十年的记录,大多是听雨楼的任务,以及萧破暗中调查的碎片。字里行间,能看出他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他开始相信自己是前朝皇室遗孤,相信自己是点灯人,相信影卫能帮他复国。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情绪激动。 “元兴三年三月初九(注:即三个月前)。周先生来找我。他说铁马帮背后是朝廷的人,他们也在找遗藏,但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彻底毁掉影卫。他说可以合作,他帮我牵制‘师哥点灯’,我帮他打开封印,各取所需。我同意了。” “元兴三年三月十五。小蝴蝶南下江南,查锦绣庄旧案。楼主下令,让她查,但要盯紧。她查到永昌当铺了,动作很快。” “元兴三年四月初二。小蝴蝶拿到羊皮纸了。楼主让我去截杀,但留活口,让她把东西带回去。我不懂为什么,楼主说:‘鱼饵要放回鱼塘,才能钓到大鱼。’” “元兴三年四月十八。‘师哥点灯’的人要去灯影峡了。楼主说,机会来了。让我在山里埋伏,等他们找到祭坛,再一网打尽。但我想亲手杀韶华——那个师父真正的徒弟,那个夺走我一切的人。”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应该是昨天写的: “明天,一切该了结了。要么我得到一切,要么我失去一切。师父,你在天上看着吧。” 韶华合上日记,久久不语。 日记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第一,萧破不是点灯人,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是听雨楼主给他灌输的谎言。 第二,听雨楼主知道一切,而且一直在操控局面。他让小蝴蝶查到线索,又故意放她回来,是为了引“师哥点灯”的人来灯影峡。 第三,铁马帮周先生背后是朝廷,他们的目的是毁掉影卫。 第四……萧远山当年让萧破送的那封信,到底是什么?陆明灯看了为什么会悲悯? “这封信,”韶华看向陆寻,“你父亲提过吗?” 陆寻摇头:“但从那之后,父亲就开始暗中调查‘点灯人’的事。我想,信里一定提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静虚道长忽然开口:“我知道那封信。” 众人看向他。 “三十年前,萧远山写过三封信。”静虚回忆,“一封给金陵陆明灯,一封给长安某个故人,还有一封……给他自己。” “给自己?” “对。”静虚说,“他写完第三封信,就封存在一个铁盒里,埋在灯影峡入口的槐树下。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或者萧破走上邪路,就挖出那封信,交给该看的人。” “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过。”静虚摇头,“但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灯下影,影中灯。真真假假,谁能分清?’” 灯下影,影中灯。 又是这个谜。 “我们去挖出来。”韶华说。 灯影峡入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 静虚道长在树根处摸索片刻,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搬开,下面果然埋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用油布包着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块玉佩,还有一张画像。 信是萧远山亲笔,写给“未来的有缘人”。 “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老夫应该已经不在了。或者,萧破那孩子,已经走上了我担心的那条路。” “有些真相,必须说出来,哪怕它很残酷。” “萧破不是前朝皇室遗孤。他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山民,死于山贼之手。我收养他,是可怜他,也是……为了赎罪。” “因为真正的点灯人,是我害死的。” 信里的内容,让所有人震惊。 三十八年前,前朝覆灭前夕,末代皇帝将刚出生的皇子托付给两位忠臣:一位是蓝文渊的祖父,一位是萧远山的师父。两人分头逃离京城,约定二十年后,在灯影峡汇合,共同辅佐皇子复国。 但萧远山的师父在途中被朝廷追杀,重伤濒死。临终前,他把皇子交给萧远山,让他继续完成使命。 萧远山那时年轻,武功未成,带着一个婴儿东躲西藏。在一次围捕中,他为了自保,将婴儿藏在一个山洞里,自己去引开追兵。等他回来时,婴儿已经不见了——被野狼叼走,只剩下一片带血的襁褓。 他以为自己害死了皇子,愧疚终生。所以后来收养萧破时,给他取名“破”,是希望他能“破”开自己的心魔。但他不敢告诉萧破真相,只模糊地说他是“有重任在身的人”。 而真正的皇子,其实没死。 那婴儿被一个路过的猎户救下,带回家抚养。猎户姓什么,住在哪里,萧远山不知道。他只知道,皇子左肩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盏灯笼。 “所以,”韶华缓缓道,“真正的点灯人还活着,而且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对。”静虚道长叹气,“萧远山找了三十年,没找到。临死前,他把这个秘密写下来,希望后人继续找。但他也说了——找不到,也许是天意。影卫封印不开,天下太平,也好。” 蓝以竹看着那幅画像。画上是个婴儿,襁褓精致,眉眼清秀,左肩位置特意画了一个灯笼形状的标记。 “这画像……”她忽然觉得眼熟。 “怎么了?”江幻翎问。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蓝以竹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 陆寻拿起那块玉佩。玉佩和崔冰那块很像,但更古朴,上面刻的字也不是“萧”,而是“承天”。 “这是皇子的信物。”静虚说,“萧远山一直留着,想等找到皇子时还给他。” 韶华把信、玉佩、画像重新包好,放回铁盒:“这些东西,先收起来。等幽州的事处理完,再慢慢找。” 他看向众人:“现在,我们该回去了。” 归途比来时更沉重。 来时,他们只知道要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现在他们知道,敌人背后还有更深的阴谋,而真正的点灯人不知所踪,影卫封印依然是个定时炸弹。 而且幽州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张小宝醒了,孩子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偶尔会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蛊母留下的痕迹还在。蓝以竹一直牵着他的手,怕他害怕。 “姐姐,我爹呢?”张小宝忽然问。 蓝以竹看向李江湖。 李江湖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你爹在等你回家。我们这就带你去见他。” “那我爹会不会怪我?”孩子眼睛红了,“我被坏人抓走,爹一定急坏了……” “不会的。”蓝以竹抱住他,“你爹只会高兴你还活着。” 陆寻走在最后面,沉默不语。碧玉蚕在他体内消化蚀心蛊,虽然解了毒,但那种虫子在血肉里爬行的感觉,依然让他不适。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听雨楼不会放过叛徒,锦绣庄的仇也还没报完。 “在想什么?”风至弈走到他身边。 “想以后。”陆寻说,“萧破死了,但听雨楼主还在。他不会罢休的。” “那就一起面对。”风至弈说,“‘师哥点灯’的规矩:进了这盏灯下,就是一家人。你的仇,我们帮你报。” 陆寻看着他,忽然笑了:“风执事,你和你师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比她……更相信人。” 风至弈沉默片刻:“也许吧。但师父她……也有她的苦衷。” 他想起那张“小心崔”的纸条,想起崔冰复杂的神情,心里依然有疑团。但他选择相信——至少现在选择相信。 崔冰走在队伍中间,和韶华、李江湖低声交谈。 “王主簿那边,刘守备能压得住吗?”她问。 “压不住也得压。”李江湖说,“我们手里有铁马帮和听雨楼勾结的证据,还有萧破的日记。如果王主簿真敢动我们,我们就捅出去,看谁更难看。” “但朝廷如果真要毁掉影卫,可能会不惜代价。”韶华说,“我们要做好准备——最坏的准备。” “什么是最坏的准备?” “离开幽州。”韶华说,“如果朝廷真要赶尽杀绝,我们就走。去江南,去岭南,哪里都能重新开始。只要人在,灯就在。” 崔冰点头:“我听帮主的。” 她看向远方,幽州城已经隐约可见。 城墙上的旗帜,在夕阳下飘扬。 那是大周的旗帜。 而他们,是前朝遗事的卷入者。 这场恩怨,还没完。 幽州城,总舵。 楚楚和相思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她们三天前就收到了飞鸽传书,知道帮主他们今天会回来。 但她们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昨天,王主簿带着人来了总舵,说要“查封逆产”,虽然被刘守备的人暂时拦住,但态度强硬,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铁马帮那边,周先生突然消失了,铁马帮群龙无首,开始内乱。幽州城的江湖势力,正在重新洗牌。 “回来了!”相思眼尖,看见远处出现人影。 果然是韶华他们。 但所有人都伤痕累累,步履蹒跚。张小宝被蓝以竹抱着,睡着了。陆寻需要人搀扶才能走。 “快!准备热水、药材、干净衣服!”楚楚急声吩咐。 帮众们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安顿好了。伤口处理完毕,换了衣服,喝了热汤。张小宝被送到张猛那里——父子相见,抱头痛哭,自不必说。 议事厅里,核心成员齐聚。 楚楚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 “王主簿昨天来过,带了五十个衙役,说要查封总舵。理由是‘窝藏钦犯’和‘私通前朝余孽’。刘守备派了人过来,说在调查,暂时封不了。但王主簿放话,说朝廷派了钦差来幽州,专门查这件事。钦差三天后就到。” “钦差?”李江湖皱眉,“谁?” “不知道。”楚楚摇头,“刘守备那边口风很紧,只说是个大人物。” 韶华沉思片刻:“铁马帮呢?” “周先生五天前突然离开幽州,说是回江南述职。但铁马帮的人说,他走得很匆忙,什么都没带。而且他走之后,铁马帮内讧,二当家陈猛和三当家争权,已经死了七八个人了。” “听雨楼有什么动静?” “没有。”楚楚说,“很安静,安静得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崔冰忽然开口:“萧破的日记里说,听雨楼主在下一盘大棋。我们破了他在灯影峡的局,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可能会用更阴险的手段。” “比如?”风至弈问。 “比如……借刀杀人。”崔冰说,“借朝廷的刀,杀我们。” 众人沉默。 如果听雨楼主真和朝廷有勾结,那钦差的到来,可能就是他的下一步棋。 “兵来将挡。”韶华站起来,“现在,所有人都去休息。养好伤,恢复体力。三天后,不管来的是谁,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他看向窗外,夜幕降临,总舵的灯笼又亮了起来。 十七盏灯,一盏不少。 “记住,”他说,“灯在,人在。只要这盏灯还亮着,我们就还没输。”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蓝以竹回到西厢房,却睡不着。她拿出那盏青铜长明灯,放在桌上,对着灯光发呆。 灯身上的十六道纹路,在烛光下显得神秘而古老。 点灯人……到底是谁? 左肩有灯笼胎记的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 她想起来了! 七年前,她刚来“师哥点灯”时,有一次帮楚楚整理药材,看见楚楚左肩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很奇怪。她当时随口问了一句,楚楚说是天生的,像朵梅花。 但现在想来,那不是梅花。 那是一盏灯笼。 蓝以竹的手在颤抖。 不会的……不可能…… 楚楚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怎么会是前朝皇子?皇子不应该是男的吗? 但萧远山的信里说,皇子被猎户救走,猎户可能隐瞒性别,当成女孩养大…… 而且楚楚的医术,她的气质,她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悲悯…… 蓝以竹冲出房间,跑到药房门口,却停住了。 她不敢问。 如果楚楚真的是点灯人,那该怎么办?告诉她真相?让她背负复国的重任?让她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 不。 蓝以竹转身,慢慢走回房间。 她决定暂时不说。 至少,等楚楚自己发现。 至少,等局势明朗。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药房的门开了。 楚楚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的左手,轻轻按在左肩上。 那里,一块灯笼形状的胎记,正在发烫。 她早就知道了。 从三年前,师父临终前告诉她身世时,她就知道了。 但她选择隐瞒。 因为她不想复国,不想掀起战争。 她只想当个大夫,治病救人,守着这盏灯,守着这些人。 可命运,从来不由人选择。 窗外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灯光照亮了庭院,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阴影。 真正的风暴,还没到来。 但已经能听见雷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