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暗,古榕巷深处,一片朱红高墙的官署建筑仿佛被夕阳镶上了一层金边。 九级石阶两列石狮昂首而立,鬃毛如浪。高悬的彩绘金漆“敕建南外宗正司”匾额,散发着皇家独有的威严。 建隆元年,太祖赵匡胤亲写御书,编写皇室三派“玉牒”,钦定:“惟弟晋王光义、秦王光美,鼎分三派,每派各分玉牒十四字,以别流源,以示子孙,虽远疏亦知昭穆,不失次序。”这三派赵宋宗室即后世所称的“太祖派”“太宗派”和“魏王派”。 随着宗室人口的急剧增长,宗室事务也相应增多,到了徽宗崇宁元年,朝廷在“大宗正司”之外,又在西京和南京分别设立外宗正司,掌外居宗室。 其中南外宗正司,管理的主要就是太宗一脉的宗室。 整理了一下身上刚换的直裰,杨观稳步走向西侧门。 “止步!” 两名按刀而立的宗室侍卫跨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宗正司周边有专人看守,出入需查验身份。 “烦请通禀一下。”杨观拱手,递上名刺拜帖:“在下西街杨钱之子杨观,求见知宗。” 为首的侍卫头目接过名刺,只瞥了一眼,便递还回来,声音毫无波澜:“宗正司重地,非召不得入。” 威严的宫墙将平民和宗室隔开,俨然是一座城中之城。 杨观从怀中取出两张东南会子,夹进拜帖:“我是宗子赵汝治的好友,特来拜见尊长,还请行个方便。” 侍卫接过拜帖,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你且稍等,勿要喧哗。”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口卖荔枝饮子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更衬得梧桐巷内寂静得让人心焦。 杨观抬头看了看天色,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终于,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不是侍卫,而是一个中年文士。 “杨郎君请随我来。宗老在等你。” 穿过嵌着狻猊辅首的柏木门,先见一道青石照壁,上刻“恪守胤训”四字,转过照壁,只见廊庑深邃,亭台掩映。 他被引着绕了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厅。厅内布置清雅,四壁书画,紫檀案上博山炉里青烟袅袅。 一位须发花白、颧骨略高,身着绯袍的老人坐直了身体,声音如古井无波:“滚滚长江东逝水,我听过你。” 这便是赵汝治的祖父,太宗皇帝六世孙,知南外宗正事的赵不旷了。 看来杨观的“词名”已经传入了老人耳中。 “晚辈杨观,拜见老公祖。”杨观没有称他“知宗”的官名,而是以拜见长辈的礼数下拜。 他在贡院被关了三天,试卷早早就已完成,剩下的大多数事件,都是在筹划此刻的这场会面。 赵不旷微微点头:“不必多礼。” “汝治难得交了个像样子好友,你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 杨家的遭遇这两天传遍了全城,赵不旷此刻早已猜出了杨观前来拜见的目的。 以他的身份地位,给杨观当面开口求助的机会,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一种态度了。 杨观微笑着抬起头:“多谢老公祖好意!不过今日晚辈来,是想与您谈合作的。” “合作?”赵不旷眉间的竖纹深了几分:“西街杨家还有余力做什么生意?” 杨家大门被债主堵死,全靠自家孙子强撑的事情,早就有人禀报给他。他只是觉得是一桩小事,没有插手而已。 杨观微微抬头,迎着赵不旷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吐出惊人之语:“不但是好生意,而且是至少年利五十万贯的大生意。” 殿内沉寂了一瞬,博山炉的青烟都仿佛凝滞了。 “五十万贯?!” 赵不旷面色一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福建市舶司掌控大宋门户,抽解与和买以岁计之不过两百万贯上下!你张口便是五十万贯,真是信口雌黄!” “不敢欺瞒长辈,”杨观面色如常地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杨氏船坊新式海船的图纸。虽然还未定稿,仍在模型制作阶段,但我有信心在一年以内下水试航,一年半内正式商用。” 南外宗室中,曾有多人出任泉州市舶司提举。因而泉州赵氏宗子也都近水楼台,积极参与海外贸易。作为当先南外宗正司的领头人,赵不旷当然也不会不通海事。 他将船图铺在案前仔细端详,很快就发现了几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只听杨观在一旁介绍道:“此船一旦使用,海上行商的船速、载重、抗损与远洋续航力可以提升二到四成。足以让我们在季风贸易时占尽上风。”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不旷,“杨家已在琉求建造了私港,造船工坊也已开始动工,到时候别的工坊想要学习模仿,也极为困难。” 赵不旷锐利的眼神微微波动。以他的见识,焉能不懂这种优势意味着什么? 自古商场如战场,驾驶这样的商船,在竞争对手面前,犹如手持刀剑的战士面对拿着木棒的蛮子,其潜在价值绝非虚言。 他绷紧的嘴角略微松弛了一丝:“如此说来倒是老夫小瞧了杨家的底蕴。若真能成,杨家确实能抢得不少先机。” “老公祖谬赞。”杨观微微一笑:“不过晚辈说的生意不止于此。” “单靠提升现有航线的效率,虽能获利,但耗时久远,变数也多。我所说的大生意,不是去抢现有南洋、大食的份额,而是开拓一条全新的财路——专跑日本!” “跑日本?”赵不旷不解地摇了摇头,“老夫不通商贾细务,却也知日本贫瘠,远不如南洋富庶,所产无非刀剑扇漆、珍珠药材,去一趟利润单薄,岂能与去大食的厚利相比?你杨家如今困顿,莫非急于求成失了方寸?” 杨观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声音道: “去日本,并非贪图其寻常商货!而是因为在彼处,潜藏着一座冠绝天下的银山!储银之丰,超乎想象,岛人粗蛮,不懂开采之法,才会任其荒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