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殴打债主的事情,到了第二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晌午时分,杨家对面不远处的酒楼里,竟然已经聚集了接近百人。 作为杨家的合作商,他们中原本有不少还在观望犹豫,也有的抹不开脸面。但此刻却已是群情激愤。 对于杨家赖账的焦虑,加上之前被赵汝治挡住的无奈,本就像被浇了油的干柴,遇上了“杨家雇凶打人”这根火星,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杨家欺人太甚!” “竟然打人!难道泉州没有王法了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着算什么本事!” “刘兄的眼睛肿成了这样,决不能就想这么算了!” …… 蒲开宗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站起身故作忧虑地扫视人群道:“各位老板的愤怒,蒲某非常理解。说实话,若是早知道杨钱这般行事,蒲氏当初也不会选择与之合作。”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蒲兄这不怪你,咱们不都被他杨家骗了?” “赶紧和他们绝交!” …… 蒲开宗叹了口气道:“不过事到如今,还是请各位听我一句劝:咱们骂归骂,闹归闹。可千万不要扩大影响,上升到行会层面。不然彻底断了杨家生意的原料、货源,他们感到了真痛,不知道会再作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呢。” 他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喊了出来:“凭什么?就是要弄垮杨家!” “本来就是得让他痛!” “走,现在咱们就去行会!” …… 到了下午,堵在杨家门口的几个宗室子弟脸色都有些变了。 “七哥,”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他们聚了这么多人,却也不冲不闹,是不是情况不太对啊?” 赵汝治擦了擦额角的汗,勉强笑道:“还不是不敢惹咱们,只能干瞪眼。” “我已经叫了赏心楼的包子,一会儿就会送来。”他挥手道:“来来,兄弟们再开一局!” 然而这次却没人回应,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七,你看谁来了!” 赵汝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表情瞬间僵住了。 只见街口快步走来一行几人,当头的是蒲开宗,而紧跟着他身后,板着黑脸的竟是他的父亲——赵善申! 泉州城中,这些赵家宗室们虽不至于横行霸道,但却也轻易无人招惹。 可看到自家长辈,他们都不敢再放肆,老老实实站起了问安: “三叔好!” “三叔。” “三哥咋来了?” …… 赵善申背着手,看着眼前的情景,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都可以啊你们!” “当街聚赌,无赖堵门!” “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害臊,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是这些人的长辈或兄长,平日里就古板严厉,此时发火,众人都垂头不敢吭声。 只有赵汝治暗自翻了个白眼:“父亲赶紧走吧,您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 “我走?”赵善申一巴掌拍翻了桌上的马盘:“还不都给我滚回去跪惩劝所!” 宗室子弟不怕官府,最怕的就是宗正司的惩罚。一旦被罚月俸、扣津贴,甚至被宗学开除,那日子只怕连老百姓都不如。 “欸,别走啊……别听他的……你们……”赵汝治拦也拦不住,气得直跺脚。 “爹,你别被坏人撺掇!”赵汝治解释道:“他们要害杨家,我得帮杨观守在这!” “杨家已经臭名昭著!”赵善申狠狠瞪着他:“你怎能结交这等狐朋狗友,辱没赵家声誉?还不快跟我回去!” 赵汝治也来了脾气,干脆往桌上一坐:“就不走!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我也不走!” “你!”赵善申面红耳赤,喘着粗气,慢慢卷起袖子:“好!好!老子今天就打死你,直当没生过这个逆子!” …… ----------------- 万安桥机坊内。 杨实有些激动地敲着桌面:“菱姐,这次不是哪一家不供货,是好几个行会都对杨家断货!” “我知道,”阿菱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刚才不是对过库存么,各种原材料到月底都还足够。” “那月底之后呢?”杨实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旦有一处短缺,整个机坊都得停工。停工啊!” “到时候不光每天要损失几十万钱,各级工匠和管事也会迅速流失……咱们机坊就完了!” 阿菱点点头,看着焦急的作头们:“你们说的我都知道,放心吧,不会到那一步的。” “郎君今日就考完试了,他会来解决的。” 杨实与其他作头相视一眼,叹了口气:“不是咱们信不过少东家。只是眼下这情形……” 阿菱轻轻摇头,打断了他:“郎君的本事有多大,你们想象不到。但我是清楚的。” “当年郎君做主收购,才有了今天万安桥机坊的局面。等他回来主持,必能解决咱们遇到的麻烦!” 众作头们将信将疑,但看着她坚定的态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愿如此吧!”杨实点了点头,带着他们走了出去。 待到脚步声远去,刚刚还坐的笔直的阿菱直接趴在了桌面上,小声嘟囔道:“郎君啊郎君,快出现吧,阿菱要撑不下去了啊!” 无论在人前怎样做出一副成熟模样,她终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已。 那些说服别人的话,何尝不是在说服自己?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阿菱瞬间又坐的笔直,成为了那个胸有成竹的“菱姐”。 等到看清来人是石头,阿菱猛地站了起来:“郎君来了?!” 她这边脱不开身,只好遣了石头在贡院门口等着开门,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石头喘着粗气,摆手道:“没、没接到……” “怎么会?”阿菱的脸色发白,声调都变了。 贡院封闱后锁院三日,今日酉时炮鸣开门。怎么会接不到人? 石头被阿菱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补充道:“东家出贡院了。但是打发了我们先回来,说自己有急事要办,好像……往肃清门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