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缠斗许久,李知贺眼中金芒流转,已将梁实与那血骨傀的底牌摸得七七八八,心中再无犹豫。 “该结束了。” 再次一剑将咆哮扑来的血骨傀胸膛斩开巨大豁口后,李知贺骤然收剑回撤。阳燧剑横亘胸前,他伸出修长的食指,在流淌着煌煌日辉的剑身上,极其轻灵地一弹。 “持衡三式,尘芥。” 叮。 刹那间,三尺璀璨剑光轰然崩碎,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细小光点,每一粒光点都蕴含着极致锋锐的庚金破邪之力,汇聚成一场毁灭性的金色流星雨,无差别冲刷而去。 吱吱吱——! 刺耳的消融声连成一片,那些悍不畏死扑上来的小型人傀,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金色流萤的冲刷下瞬间汽化,湮灭。 剩余的金色流萤犹如觅食般瞬间汇聚到那庞大的血骨傀身上,疯狂地切割与净化。 吼!!!—— 血骨傀发出混合着痛苦与无尽怨毒的凄厉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胡乱挥舞着骨鞭和残肢,试图驱散这些跗骨之蛆般的毁灭光点,却如同巨兽拍打蚊虫,徒劳无功。 污秽的血肉在金光下嗤嗤作响,黑烟升腾,坚固的骨骼被钻出无数细密的孔洞。 “魔护!血涤!!血骨重组!!!该死,怎么没用!?”梁实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如恶鬼,疯狂地嘶吼着,双手印诀变幻如飞,一道道污秽血光不断打入巨傀体内。往日无往不利的秘术,此刻在那蕴含无上破邪意志的金色流萤面前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仅仅十数息,那曾经凶威滔天的血骨傀,身躯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魔气溃散,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衡枢剑经》,李氏最强剑法。 如果梁实是‘主角’,他就该继续掀开能和世家嫡系对抗的底牌,可他不是。世家功法的威名,正是建立在一代代子弟以手中之剑,于同级乃至越级之战中,斩灭无数如梁实这般强敌的累累尸骨之上。 此法一出,断无失手,只因那璀璨剑光之中,凝聚着古往今来陨落于此招之下的亡魂哀嚎与绝望。也正因如此,当那传说中的‘主角’真能拿出抗衡甚至击败世家嫡系的手段时,才足够震撼。 这其中包括刘荣,二十岁化天初期的刘荣,在十四岁李知贺的芥尘下,除了陨落也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但二十三岁的刘荣战胜霍斩霆,就是震撼。 咯嚓—— 血骨傀的动作彻底僵住,庞大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从头颅开始寸寸瓦解,崩散,化为无数带着焦糊味的细小黑色粉末,随风飘散。 在其彻底湮灭的刹那,虚空中仿佛响起无数怨魂解脱般若有若无的叹息,旋即在那太阳般的煌煌剑胎下,被彻底净化,归于虚无。 “不!不!!不——!!!”梁实发出撕心裂肺、绝望至极的嚎叫,本命邪傀被毁的反噬瞬间爆发,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急剧萎靡,重伤濒死! 而那片毁灭性的金色流萤,在湮灭巨傀后,毫不停歇,如同金色的死亡潮汐,朝着梁实漫卷而去。 “不...不——” 声音戛然而止,太白与太阳之下,他几乎形神俱灭,只剩几缕残魂飘荡,一枚沾染着些许焦痕的乾坤镯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知贺顺手将其拾起。这些东西回收后统一上交,最后分为三部分:受害者还活着的亲人,重建的资金,以及此次行动的报酬。 嗡—— 乾坤镯中,锦囊里有李春风亲笔的薄绢飘出,吸纳了一缕残魂后消散。 整个过程速度极快,前后不到一息。 唰唰唰—— 李知贺快速挥动了几下剑,而后暗中点头。 现在真的形神俱灭了。 还差一个,通天。 李知贺满意离去,再度施展太白跳痕。他不擅遁术是真的,因为这太白跳痕只能直线进行,不算正规遁术。 李知贺刚返回溶洞,映入眼帘的,恰好是叶墨渊周身守护的金莲在邪骨巨柱轰击下轰然爆碎的惊险一幕,他整个人顿时怒不可遏,顺手给了几剑后赶忙飘身落在李知贺身前。 “阿七,没事吧?”他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目光迅速扫过叶墨渊全身。 在他的印象中,李七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战斗。 “没事。”叶墨渊摇摇头,气息还算平稳:“你那边解决了?” 李知贺微微颔首:“嗯,没什么问题。”他目光扫过溶洞,喊杀声已稀疏大半,残余的魔修不是被格杀,便是趁乱遁入了更深的黑暗甬道。 “其他地方...也快解决了,那些余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吧。” 大阵破开后这里会被荡清,而如果朝生门跑则会遇上外面的埋伏。 叶墨渊一边点头,一边缓步走向不远处倒在地上、因剧痛而蜷缩抽搐、气息奄奄的陈文。 他缓步上前,尽管对方已是必死之局,他依然平静地俯视着这个阴影中的刺客,开口问道:“我倒是突然有个问题。不,两个吧。” “其一,暗灵力最擅隐匿遁形,你本可无声离去,为何选择冒险袭杀于我?其二,除那几根骨刺外,你的灵力根基虽染魔气,却远不如其他魔修那般污秽深沉,所炼神魄更是孱弱不堪,几无增益……你是近期才彻底堕落的吧。为何要成为魔修?” 叶墨渊的话语清晰地传入陈文耳中。那因极致痛苦带来的剧烈颤抖,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他艰难地抬起被血污糊住的脸,涣散的目光仿佛被某种执念强行凝聚,望向叶墨渊,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是……那几根骨刺……主材……取自我的……同门……”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忍受着体内庚金剑气肆虐带来的撕裂剧痛,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至于……为何不逃……嗬……” 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片刻后才挣扎着继续,眼中竟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讥诮:“好奇……只是想看看……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到底……有几分斤两……嗬……结果……不过……如此!” 叶墨渊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是吗?虽因我不擅攻伐,让你失望了。但结果,终究是你未能取我性命。” “哼!伪君子..嗬——呃!”陈文压抑不住,痛的再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而叶墨渊并未罢休,再次开口,声音穿透对方的痛苦喘息:“为何堕入魔修,为何好奇?以及……伪君子是什么意思?” 然而,陈文已无法再给出任何回答。他只是在沉重而破碎的喘息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伪君子……伪君子……”,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最终,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如同断线的木偶瘫软下来,生命的气息如同退潮般急剧消散。那微弱的呓语,也很快被洞穴中呼啸的腥风彻底吹散。 化天同级都极为棘手的剑气,进入他的身体后简直是虎入羊群,在一通极致的折磨后,很快就将他的生命都磨灭了。 陈文在最后压抑的不止是剧痛,更是清晰感知到灵力和生命力被寸寸绞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从李知贺抬手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走到尽头了。 叶墨渊摇摇头,这说了和没说似的,他转身朝李知贺道:“我们去支援他处吧,尽快肃清残敌,迟恐生变。” 李知贺点头:“好。” 一阵叮叮当当后,该跑的都跑了,该死的都死了,只剩几个活口,其中一个是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通天,正是杜通所选的对手。 杜通持剑抵在通天魔修喉间,青色剑胎散发的光芒明灭不定,只需稍稍吞吐,就能将这魔修抹杀。 “说,罗长风他们躲在哪操控大阵?”杜通声音冰冷如,若非留着有用,他早将对方解决。 那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魔修咬紧牙关死不开口,嘴里嚷嚷着给个痛快之类的话,众人一时还拿他没办法。 “让我来吧。”一位灵力难强者现身,抬手掐住魔修天灵盖,一通摇晃后,魔修身体剧烈抽搐,翻起白眼,口中溢出白沫,眼神迅速变得呆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说。”灵力难强者沉声,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复述了一遍杜通的问题,魔修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梦呓般的声音:“罗…长风……在…那…边……”他僵硬地抬起手臂,指向溶洞深处一条幽暗的甬道。 能被他们选做据点,这个溶洞内部也是四通八达。 杜通眼中寒光一闪,正欲结果这失去价值的魔头,那魔修却又断断续续地、无意识地呢喃:“……阵法……核心……在……那边……”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与刚才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嗯?”杜通眉头紧锁:“他们不在一个地方?” 如他们推测,主阵者应该是三小难强者,应该是肉身难或灵力难,罗长风居然不躲在他身边? “罗长风方是首恶,此事因他而起,擒下他,此役方算圆满。”光芒一闪,另外两位灵力难强者也不再隐藏,现身道:“动摇大阵,一人足矣。王兄,烦请你先行一步,我与陈兄出手,速速擒下罗长风后,即刻与你会合,共破此阵!” “好。”王家主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魔修所指的阵法核心方向疾射而去,瞬间消失在甬道深处。 “我们也走。”丁掌门挥袖,众魔修的身形一僵,而后瘫软下来。 顺手取走他们的生命后,二位灵力难强者带头,朝罗长风所在方向掠去! 李知贺、叶墨渊与杜通、穆秀等人紧随其后。奔行间,叶墨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朝身旁的穆秀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方才多谢穆大哥及时提醒,否则小弟怕是要吃个大亏。” 先前正是穆秀那一声示警,让他得以在被偷袭前险险召出三合莲。 穆秀微微摇头:“没什么,他出手那一瞬我正好在观察那边罢了。” 他能发现,确实只是巧合而非灵识惊人。 “哪里话!”李知贺伸手按了按叶墨渊的头,也笑着接口,语气有些爽朗:“穆大哥这份情,待此事了,我二人定要好好招待穆大哥一番,略备薄礼相谢。” 就悄悄给一滴至尊灵液吧...虽然已错过了最佳修炼时间,但也足够让他突破桎梏,晋入三天之境了吧。 穆秀只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叶墨渊身上时,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与一丝微不可察的艳羡:“是小七兄弟的神魄厉害……能攻能守,妙用无穷……” 他的神魄,也很不入流。 他的天赋,也早在岁月中耗尽。 ............ 雅致的包间内,一张紫檀方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清蒸龙须鲤、八宝琉璃盏……每一道都是芙榕县顶尖的酒楼招牌,亦是穆秀平日里舍不得沾染的奢侈。 然而此刻,面对满桌佳肴,他却毫无食欲。双拳在桌下无意识地虚握着,指节微微发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所有心神都聚焦在对座那位气度不凡的蜀山派弟子——杜通身上。 杜通并未动筷,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下颌,像是在思考。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决定直接点。 他抬起清澈而坦荡的眼眸,直视穆秀,声音平稳而直接:“很抱歉,穆兄,你确实达不到外门弟子的标准。” 听他这么说,穆秀紧绷的身体反而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浓浓苦涩的笑容:“是吗,是吗。也对,也好...其实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但总要听到了才舍得相信。” “若是穆兄年轻之时,绝对可以,但现在...”杜通叹气一声,言语之意不言而喻。 穆秀摇头苦笑,笑容中的苦涩更浓:“毕竟年少轻狂...不识机缘,蹉跎了太多岁月,错过了太多路口…怨不得旁人。 他拿起玉箸,指了指满桌菜肴,强打精神道:“杜兄不必介怀。尝尝这些?大多是我们芙榕当地的特色,颇费了些心思……” “多谢穆兄好意,但还是不必了。”杜通起身,朝穆秀拱手:“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穆兄若有修炼方面的问题,尽管来寻。” 没办成什么事,杜通不觉得自己该吃这一顿。 “好吧,既如此,便不耽搁杜兄。”穆秀起身,将杜通一路送至酒楼门口,目送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汇入街市人流,直至消失不见。 回到空旷寂静的内室,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穆秀沉默地坐回原位。良久,他拿起筷子,不再犹豫,大口吃喝起来。 醇厚的美酒滑入喉中,带来灼热暖意;鲜美的灵食填满肠胃,带来短暂满足。或许,唯有这口腹之欲的放纵,才能稍稍抚平心中那巨大的失落与空洞。 口腹之欲确实能帮人缓解压力,至少在喝酒吃肉中,穆秀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他唤来小厮:“结账吧。” “不用了,先前那位仙长已经付过了。” “哦?”穆秀微怔,而后感叹:“真好啊...” 陈文操控指骨袭杀叶墨渊,却被那张开的金莲尽数抵挡,穆秀自问自己绝对撑不了那么久,但在这混乱战场上,他却没有感到丝毫害怕,而是望着那庇护着少年的圣洁莲影,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喊杀声中: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