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盯着面前这个给予她生命的女人,面部阴沉,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萌生。 “有个消息,您一定感兴趣••••••。” 面无表情的,她一字一句地叙述往事。 窗外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片片雪花,慢慢地飘荡在空中,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不一会儿就消失无影踪。 屋内尽管开了空调,却好似半分暖意也无,许妈妈摇摇欲坠,不得不扶住了冰冷的门把手上才勉强站稳。 时间对于她似乎定格了,万物都在天旋地转。 悲痛、内疚、震惊、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争先恐后地涌入,在她的身体内碰撞、挤压,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数十年来,困扰她的伤害她的,百思不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那个男人,始终爱她! 他懂得恨比爱更长久。 所以,病重的他,情愿背上“负心人”的罪名,让她稀里糊涂的,带着满心的怨愤和痛恨,带着他俩爱的结晶,活下去。 她释然。长久以来的心结一瞬间就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心痛。 原来,他的感情没变。阻碍他们的,是他的不治之症,所以,他在她怀孕时,演了一场戏,让她误会他,直到放弃。 她的眸子变得黯淡无光:那个她挚爱又深恶痛绝的男人,早已离开人世了。 她懊悔自己的愚笨,居然没看出他的言不由衷,错过了人生中最后的告别。 向晚的眸子里,射出一股冷意。 “怪我,母亲,勾起了您的伤心事。” 许妈妈扶着墙,一阵天旋地转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用力地攥住。 这些年,她的辛酸都化成了苦水,浸泡并腐蚀体内的五脏六腑,身体能好到哪儿去? 她心脏病发作了。家中的抽屉和她的随身包包里都备有硝酸甘油,现在,抽屉只是几步之遥,她却寸步难行。 母女俩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向晚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她看着她的手,吃力地向前方伸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又垂了下来。 向晚想起泰戈尔的那句诗:我们的生命是天赋的,我们唯有献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亲爱的母亲,你献出肮脏自私的生命,就可以得到一条更干净的生命呢! 她勾勾嘴角。 青辰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踏上归途。 不知怎么了,越靠近回家的路,她就越心慌,莫名的心烦意乱,她抬头仰望天空,越积越厚的乌云像是从天上压下来似的。 屋里没开灯。开了门,借着窗外的光线,青辰一眼看见向晚双手抱膝,坐在白色的地板上,纤弱的颈项深深埋在臂弯里。 旁边,是不省人事,趴在地上的的妈妈。青辰手中的竹篓,“啪嗒”掉落在地。 放在最上面的鸡蛋首先遭殃,争先恐后地从竹篓里蹦出来,跌落破裂,蛋液喷射四处,地面一片狼藉。 她一把把向晚揪起来,重重地掼在墙上,吼道:“怎么不叫救护车?” 一阵兵荒马乱后,许妈妈被送往医院,短暂的清醒后,轻抚青辰的脸颊,气息微弱地:“好好照顾妹妹,好好活下去。” 她的眸中,隐藏着对女儿深深的眷恋,以及莫大的哀伤。她费力地转动眸子,看向其它处。 青辰晓得她在找向晚,泪流满面道:“妈,向晚在路上了!” 许妈妈没法发声了,试图抬手擦掉女儿脸上的泪,手却无力动弹。她还想再看一眼刚找回来不久的小女儿,可是死神不允许她再等了,她眼中的生命之光逐渐熄灭。 急救室的医生,稍后宣布许妈妈不治。 青辰茫然地回视,见医生的嘴巴一开一合,不知说些什么,四周好像装了消声器,一切寂静无声。 医生同情地望向眼前这个眼神空洞的女孩,轻轻拍拍她的手臂,说声“节哀”便离开了。 之后几天,青辰都保持着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一直到许静书女士的葬礼结束。 原来,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是哭不出的。也许悲哀传达到神经末梢需要时间,迟钝的她还感受不到,能感受的,只有踩在云端的飘忽感和阵阵恍惚。 这一定是个漫长而不真实的梦境,她只想快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噩梦。 当她看见许静书往日的旧同事,老熟人以及纤纤都聚集在葬礼上,一张张挂着沉痛的脸庞,才稍微清醒了些:世界上她最依赖最牵挂的亲人,已经不在了。 丧事结束。 青辰红肿着眼睛,她刚刚送走纤纤,桌子上,搁着纤纤送来的一包口罩。 向晚身旁一个行李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青辰,我要走了。” 这个妹妹偶尔叫她一声“姐”,现在倒越来越喜欢直呼她名字,她也不想计较了。 “新加坡?” “是,在那儿办点事儿••••••,再去美国,我快开学了。”向晚道。 青辰看着妹妹,即使妈妈的病发与她无关,危急关头没争分夺秒地施救,也是失责。 对于向晚,她不是没有怀疑----她怀疑向晚说什么话,刺激了许静书。就算没有,妈妈犯病时,向晚也没有采取正确的抢救措施,耽误了时间。 可是母亲临终前的两句遗言,她还记着。母亲要她照顾好妹妹。 父母都是孤儿,家中没有亲戚,向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还有些家中事要处理。”青辰沉吟,“等我几天,咱们一起去新加坡,好吗?”青辰在那儿还有工作合约,得回新加坡履行。 向晚的手指,微不可见地颤动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青辰,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姐姐。” 青辰的心,无端端软了一下。 “嗯。” “求你件事。” 看着青辰布满血丝却难掩光彩的眼睛,向晚顿了顿,以一点点央求的口吻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新加坡了。” 她低头看着地板,避开青辰的直视。 青辰眨了眨眼睛,眸色变深,“你是怕••••••,我与他见面?” 青辰不敢提起江逖的名字,因为一旦提起,她的心会一片刺痛。她深呼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你是这样想的吗?” 向晚坦诚地点头:“是。江逖他,他是你前男友。你们重逢的话,恐怕会旧情复燃。” “我是真的喜欢他。”向晚咬着下唇恳切道,“况且,是我先和他认识的。” 青辰心塞:普天之下,这么多男人,为什么自己和妹妹偏偏爱上了同一个人? 罢了,如果天意注定,自己和妹妹必有一个人遭受痛苦失意,那她宁愿这个人是自己。 青辰沉默了半响,双眸泛着水光,“我答应了妈妈会照顾你,自会言出必行。” 向晚松了一口气。 “但是,”青辰皱着眉头,“任何事都有底限。我本该去那边,履行工作合约。” 她吸了吸鼻子,心平气和道:“我可以答应你,不去新加坡,也不再联络他。不过,你得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他未必接受你。这样无礼的要求,我答应你最后一次,算是弥补当年爸妈没抚养你的缺憾。” 她抬眸,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过来,“以后我不欠你什么了。向晚,你好自为之。” 向晚“嗯”了一声,脸上冷戾之色一闪而过,口中乖巧道:“我知道。谢谢姐姐。” 当天下午,向晚便乘搭飞机返回新加坡。 青辰给黄校长发了份电邮,以疫情为借口,为了自身安全,欲继续留在国内,婉转提出暂停工作合约,望校长体谅云云。 黄校长扼腕叹息,考虑到目前的实际情况,次日回复,批准她的申请。 母亲离开了,妹妹离开了,男朋友也分手了,现在她是孑然一身了。纤纤请假陪着她,却被她哄着去办一件又一件耗时的事,想要劝慰开导她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青辰好似一个遁入空门的方外之人,四大皆空,无牵无挂。 她突然有了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又抑或,是她抛弃了全世界。 看着墙上挂的那幅黑框相片,许静书正温柔而专注地与她对视,青辰潸然泪下。 许静书在大学图书馆工作,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这就意味着,青辰得等到晚上十点多,才可以看见一身疲倦归来的妈妈。 年幼时,她害怕一个人在家,就乖乖地抱住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坐在门口等妈妈回来,夜归的妈妈,每次都一脸负疚地搂住她,亲吻她的额头。 温热的嘴唇,传递着浓浓的母爱。 再大点儿,许妈妈开始培养青辰的阅读习惯,每每从图书馆借回厚厚的大本头书籍,故事、天文地理、历史、科学••••••,五花八门,无所不包。 即使生活贫瘠,她也得到了厚重的文化滋养。 生活再苦,母亲也不忘在青辰生日那天,为她准备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 偶尔在吹灭蜡烛的那一刻,青辰会看见妈妈黯然的脸。彼时青辰不明缘由,现在想来,那是在挂念不知身在何方的妹妹呀! 母亲的不易,青辰看在眼里,所以从小不让母亲操心,读书成绩一直优异。每年都拿回奖状,母亲总是满脸自豪地接过女儿手中的奖状,把它贴在卧室的墙上。 久而久之,卧室里贴了满满一墙的奖状,母亲视之为珍宝。 生活不是总那么一帆风顺。青辰初中时,许静书身体状况不好,心脏、肺部与胃部都出了问题,严重到住院。 于是青辰开始大段大段地缺课,在各个科室间奔走,支一张折叠床在医院里,陪伴照料妈妈。 幸运的是,数月后妈妈病情好转,终于出院。 快上大学了,青辰想离母亲近点儿,打算报考武市大学,而母亲早已洞穿她的心思,知道她真正向往的是BJ的大学,便一再鼓励她追逐梦想,报读心仪的大学。 这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全都是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经历,每一件俱是温馨,现在回想起来,却像刀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割破她的心。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丝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青辰看着墙上妈妈的相片,低声道:“妈妈,我不想这样的。不知道哪一件事情做得不对,就变成这个结果。是不是我不带妹妹回家,你就不会死了。” 她想起闲池先生的话。 黑框照片里的许妈妈但笑不语。 青辰走过去,抚摸镜框里面妈妈的脸,“妈妈,你对我说,再难的事情,硬着头皮撑过去也就好了。可是妈妈,没有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妈妈,你走了,我没有家了。”青辰摘下墙上的镜框,抱在怀里哭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她安静地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住那个镜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