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宝前传

团圆

  飞机上,青辰提醒向晚,“妈妈的心脏受不得刺激,父亲去世这件事,先瞒着,知道吗?”   向晚乖巧地点头:“知道了。”   斜睨了一眼身旁黯然神伤的青辰,她微扬的嘴角,滑过一丝冷笑。   印有南方航空标记的客机,稳稳地停在了停机坪上,武市到了。   纤纤开车来接机,从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姐妹中,准确无误地辨认出青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热情地搂着向晚的肩膀,“走,回家去!”   武市大学的家属楼。冬季的树木,没有其它季节来的枝繁叶茂,阳光透过萧疏的树叶直射下来,地上斑驳一片。   半新不旧的家属楼,垂下几支生命力顽强的爬墙虎,如果仔细看,墙体的油漆都有些脱落了。这是青辰自小长大的地方。   青辰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草一木,这里,就是别离了半年多的家园,她终于又回来了!   许妈妈身子骨不好,原本张罗着要与纤纤一块儿去接两个女儿,被纤纤劝住。   此刻,她倚在家门口,悲喜交集,一把拉住向晚的手,用力地拥她进怀里,泪水簌簌流淌着。   向晚任由妈妈抱着,同时也抬眼打量着这个与自己长相肖似的妇人。一旁的青辰与纤纤,早已红了眼圈。   纤纤悄悄按了按青辰的手,低语道:“母女仨一定有很多体己话说,不打搅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晚上睡觉时,妈妈嘴里念叨着,天气冷,向晚需要电热毯,可是家里就一床,已经铺在许妈妈的大床上。   青辰说,“您的床也够大,让向晚跟您一起睡大床吧。”   妈妈一脸期待地看着向晚。   向晚一言不发,满脸抗拒。   妈妈眸子里的光黯淡了。她默默把电热毯抽出来,移到青辰床上,“向晚睡这张床。”   深夜,青辰和妈妈挤在大床上。妈妈年纪大了,血脉不通,在冰冷的被窝里,手脚冰冷。   青辰轻轻地伸出双手,温柔而坚定的,把手覆在妈妈的手上。母女俩躺在大床上,各自想着心事。   向晚睡在青辰的单人床上,出人意料的,她没有按下电热毯的开关。   新换的床单有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冰冷的被窝让她很不舒服,她毫不在意,反倒很享受一般,单薄的身体,在厚重的被子下,细细品味着这冬日寒冷的滋味。   她睁大了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眼皮慢慢地下垂,堕入了梦乡。   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大街小巷的人们,脸上除了迎新年的喜悦,还多了几分凝重。那是对新型病毒的担忧,也是对未来的焦虑茫然。   一家三人意识到该趁早囤积一些食品。   恰好,相熟的店主说香肠腊肉萝卜白菜都有存货,问她家需要不,于是,除夕的前一天,青辰与店主约好时间,去那里拿货。   青辰跟隔壁邻居借了个大竹篓,背在身后,看着很接地气,有种简单质朴的美。   向晚正在抹玻璃窗,见状停下,“需要和你一块儿去吗?”   她身着一件驼色毛衣,表情恬淡,长发盘起来束在头顶,尖尖的下颌似乎圆润了一些。   青辰瞄一眼窗外,天空黑沉沉的,待会儿有没有雨雪还不好说。   她转头对妹妹笑笑:“不用。你好好待家里,我能搞定。”   外面天寒地冻,加上病菌肆虐,娇嫩得如同一支栀子花的妹妹,可不能受寒染病。   向晚扯了扯嘴角:自以为是的体贴和温柔,虚伪透顶!“好吧,路上小心哦,记得戴口罩!”向晚杏眼微垂,轻柔道。   青辰伸手摸摸妹妹的头发,微微一笑,那是不掺任何心机和算计的笑。向晚恍惚了一瞬,她上下打量了青辰。   此刻的青辰背着竹篓,宛如一个古代穿越过来的采药女,会飞檐走壁的那种:衣衫平常,掩不住那出众的秀色和不同寻常的气质,只是眉宇之间,隐隐约约,藏着一缕忧伤。   那忧伤,瞧着和戛然而止的恋情有关,向晚顿时有了几分痛快的感觉。   青辰出门了,向晚目送她离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许妈妈端着热腾腾金灿灿的玉米出来了。   这几天,向晚与她的相处,可说是不冷不热,两人像刚认识却不熟络的街坊,交流起来称不上冷漠,可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感。   向晚这边,有意避免跟许妈妈频繁交流,她怕,怕心里的情绪猝不及防就爆发出来。   许妈妈对这个小女儿,有温柔的歉意,也有小心翼翼的亲近。   “向晚,喜欢玉米吗?”这种糯玉米青辰从小爱吃,估计和青辰爱好相似的向晚,也会喜欢。   向晚瞥一眼玉米,“喜欢----不过我不是啃着吃的。”   她补充一句,“在新加坡,我习惯以煮熟的玉米粒,加上牛油和盐,搅拌均匀吃的。”   “这样啊!”许妈妈思考一会儿,“用你昨天买回来的,涂面包的黄油,可以做吗?”   “可以的。”向晚漫不经心地颔首。   许妈妈回身到厨房里忙忙碌碌,向晚的心,微微一动。   向晚慢吞吞走去厨房,母亲把拌好的牛油玉米粒盛在碗里递给她,一阵玉米的甜香扑鼻而来,她接过,看着母亲说:“多谢。”   许妈妈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小女儿除了性子淡薄,其他没得说,乖巧温和,她知足了----毕竟,分隔两地多年的女儿,能够找回来,便是天大的喜事。   向晚手里拿着一把小勺,斯文地一口一口舀着吃。   许妈妈继续忙活,她的袖子卷的高高,一手抓住一支玉米棒,另一只手把整排的玉米,朝反方向一掰,剥落下一颗颗饱满的玉米粒,撒进盘中,叮咚作响。   她想给青辰也准备一份。向晚冷哼一声:估计这二十多年,青辰就是被她这么细心照顾的。   这个同胞姐姐,似乎比她走运了不止一点点。   一阵安静过后,许妈妈问向晚:“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放学回家,有空就练一小时的钢琴,要不就是画画或者读诗集。我比较偏爱室内活动。”   许妈妈若有所思。看样子,向晚的养父母,并没有亏待她,相反,他们把她呵护得很好。   “挺好。青辰喜欢户外活动,小时候学了跆拳道,还有武术。”许妈妈像拉家常般,徐徐道来。   哦?青辰还会跆拳道?向晚之前还未听说过。   “跆拳道?是她自己要学的吗?”向晚不太相信气质优雅的青辰,会自愿选择这种攻击型兼力量型的运动。   “是的,她自己要求的。她说啊,要强身健体,保家卫国。”   许妈妈微笑,----到现在她还不知道,青辰不想继续被顽皮男生捉弄,才选择学习跆拳道。   许妈妈的笑容很刺眼,向晚的胸腔,骤然冒出一股无名火,无法按捺的无名火。   她闭了闭眼,抑制了一下突如其来的情绪,按了按太阳穴:一个舍弃了亲生骨肉的人,没有负疚感,活得挺快活。心得有多大,难得!   她用勺子挑了几颗玉米粒,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囫囵吞下,话锋一转:“当初,怎么把我给了别人?”   口气是温婉的,问题是尖锐的。   面前这个面带笑容的母亲,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下子涌入了思绪。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向晚,我很珍惜你和青辰,当初的事情,迫不得已••••••。”   向晚抬起了眼眸,看向了许妈妈。   后者思绪万千,面前的小女儿,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真是与她们的父亲一模一样。   “你的生父,”许妈妈顿了顿,突然语塞,脑海中出现的,是一个俊朗而挺拔的年轻人,岁月如梭啊!如今他的女儿,也和他当年一般年纪了。   向晚用眼神无声地追问。   “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之后我怀了身孕,有了你和你姐,开始时他欣喜若狂,可后来他的态度,骤然180度的转变。”许妈妈沉浸在回忆中。   “不知何故,在我临产前,你父亲性情大变,不顾我的苦苦劝说,提出了离婚。”许妈妈的眼圈微微泛红。   “同他大吵一架后,他不改初衷,我也心灰意冷,在你们出生后,我与他办好了离婚手续。”   许妈妈的脸上,满是后悔与内疚,“是不甘心,也是想在他的心里留个羁绊,他提议由我照顾两个女儿,抚养费他出,我拒绝,坚持一边抚养一个女儿的诉求,赌气把襁褓里的你塞到他的怀里。”   “早知道他把你交给别人,我无论如何都不舍得与你分开的。”这一念之差,导致骨肉分离几十年。   许妈妈心碎不已,两行温热的眼泪缓缓地滑落下来。   整件事情和向晚揣测的差不多,甚至,连许妈妈都不了解的隐情与结局,她也洞若观火。   她抿了抿嘴角,觉得滑稽:做你的儿女真是上辈子作孽----你们的爱恨情仇跌宕起伏,那是你们的事,不应该的是把无辜的儿女牵扯进来,害得一个被领养,一个跟着寡母过清贫日子,可做儿女的何罪之有?!   当父母的随心所欲的一个举动,两个长相一样的小女孩被迫分开,彼此的人生轨迹便划开泾渭分明的界限。   别人生来就是宝,她生来就是草?既然如此,又何必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想起以往患上抑郁症和厌食症的日子,一股酸涩的滋味蔓延到向晚全身的四肢百骸,她不舒服极了。   她想起了患病的时候的自己:莫名清冷,满脸写着生人勿近,时时刻刻都谋划着自杀。   婴儿时期被抛弃这个事实,对她伤害很大。那时候,她总是自卑,害怕肢体接触,看见高楼就想爬到顶层往下跳。   她若无其事地掩饰自己的病态,一直到症状明显得遮盖不了,被养父母觉察到后,着手送她入院进行治疗,费了好大的劲,把她恢复到接近常人的状态。   痊愈了吗?   不可能的。向晚惆怅地想:她最好的状态,也就是表面上与常人无异,至于内心,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扭曲变形腐烂变质,随它去吧。   她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面前的罪魁祸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