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青辰对于自身处境,都有清醒的认识,大多数家庭的子女,都有来自父亲的强大的支持与护佑。 于她,这却是一个奢望。 病弱的母亲,也无法给予她太多,一切得靠自己。她意识到了,所以她自强自立,习惯性地从不把希望,寄托于他人。 现在,江逖为她找到了向晚,她感觉到了被人护佑,短暂的感动过后,她方寸大乱,陷入了无措中。 因为向晚目前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即使,她的抑郁症已被治愈。 有意无意,话里话外,她会把一切的不开心,归咎于亲生父母,就连青辰,也成了被怪罪的对象之一。 可是向晚未曾想过,母亲用微薄的薪水抚养青辰长大,那时的生活,称得上清苦,如果换向晚跟着母亲长大,她会过着艰辛不富裕的生活,也许依旧心存怨怼。 但总归事实是,青辰有母亲相伴,向晚却得跟着养父母过。照向晚的说法她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她认为青辰比她幸运,也有她的逻辑。 想到这里,青辰叹口气,拿着喷水壶,灌满了水,走到走廊上浇花。 那是一盆青翠欲滴的猪笼草,有捕捉蚊虫的特性,她便养了一盆。 走廊上,安蒂刚从巴刹(菜市场)买菜回来,见了青辰,老太太很委屈地扁扁嘴,“青辰哪,上回和你打招呼,你都不理我。” 青辰愣了一下,问了时间,心里有数了,笑着解释道:“安蒂,那是我双胞胎妹妹,来我这儿吃饭。” “不是你?”安蒂疑惑地打量着她,“难怪!”感叹一声:“我说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青辰有点儿晃神,安蒂慌张地提醒她:“停!停手!别浇了!” 她低头一看,花盆里的水,都快溢出来了。 一阵风呼呼吹过,刚洗了淋浴的猪笼草在风中微微颤抖。 头顶上,一群乌鸦扑扇着翅膀自半空飞过,安蒂皱起了眉头,“一大早,乌鸦叫得这么凶,今天有衰事。” 青辰凝望着天空中远去的黑点,喃喃道:“会吗?” 下班后,青辰上网搜索了回武市的机票,订票时,才发现没有向晚的护照号码,没法儿给她订。 她拨了一个视频电话给向晚,“向晚,我打算订下个月的机票,需要你的••••••,” 她顿了顿----向晚的脸色不对劲:凌乱的发丝,飘拂在绯红的面颊上,双目半阖,任谁都看得出,眼前的女孩,正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向晚,你喝酒了?” “错了。再、再猜一次。”向晚口齿不清地回答。 青辰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可能性,对面,向晚的手晃了一下,一个安眠药的药瓶,映入青辰的眼帘。 青辰浑身打了个激灵,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她盯着手机里的向晚,“吃了多少?” 向晚满不在乎地看看药瓶,思忖道:“没多少,也就是••••••,一瓶吧!” 当青辰赶到向晚的公寓时,向晚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幸亏送医抢救及时,没有大碍。 守在病床旁边,一直未合眼的青辰,看见妹妹慢慢睁开眼睛,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别动,你刚刚洗了胃,躺着好好休息。”她心疼地握住向晚的手。 “姐,”向晚虚弱地叫了一声。 青辰心中一动,这些日子,向晚都是直呼其名的。她爱怜地抚摸着向晚的秀发----好险,这么娇嫩柔弱惹人怜爱的妹妹,她差一点儿就失去了。 “为什么轻生,你怎么那么傻!” 向晚张口,想说些什么,青辰轻轻“嘘”了一声,“别急着说话,先休息。” 出院后,姐妹俩回了向晚的寓所。青辰倒了一杯水,递给晚,“任何事都不值得你毁掉生命。说吧!有什么事,姐姐会帮你。” 她的眼神,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向晚伸手自书橱中,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看着相册上大大的My love两个字,结合向晚的某些微妙表现,青辰似乎猜到了什么,她白着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相册。 相册里,全是少年江逖的照片!教室里,伏案写字的江逖、食堂里,细嚼慢咽的江逖、图书馆里,凝神阅读的江逖、音乐室内,眉眼盈盈,吹奏口琴的江逖,每一帧每一幅,都是他那俊美而略带青涩的脸庞。 有些照片因为偷拍的缘故,明显地失焦,而里面的主角,张张都没望镜头,反而给照片的主人公,增添了几分自然洒脱的神韵。 一瞬间,往昔向晚的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举动,都有了答案。 “你喜欢江逖?”青辰微微蹙眉,心绪复杂。 “是。在初级学院读书时,我和他同校一年。那时,我二年级,他一年级。” 向晚回答得很慢,视线落在遥远的地方,整个人,陷入了回忆当中。 “我比他高一年级,两人只有一年的同校时光,因此,我特别珍惜这一年的缘分。” 青辰沉默不语。 “为了接近他,我甚至鼓起勇气,参与他班级的活动。”向晚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那时候,为了接近江逖,她不动声色地接近他同班的一位学妹,借助与她交好的名由,参与了他班级的活动。 所有的男生都为眼前这位美丽而柔弱的学姐惊艳----除了江逖。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在班级活动中多了一位学姐,并且她不是他的同班同学! 他对每位女生一视同仁,都不失礼貌地又冷漠地保持着距离,来去匆匆。 从学妹的口中,她得知,他是学院的高岭之花,对所有异性都彬彬有礼却并不亲近。 向晚惨遭滑铁卢! 青辰觉察到向晚的双眸,黯淡而哀伤,心中悚然一惊,“你在追求他的时候,遭受到校园霸凌?” “那倒没有。”向晚轻轻咬唇。 强烈的自尊心,使她做不出苦苦纠缠的事情,在经历了若干的尝试和努力后,她能做的,只有遗憾地放手,放弃这个,在她的生命轨迹中,第一个有无限好感的男孩。 造化弄人。原本以为,两人的命运不会再产生交集,向晚却在认回孪生姐姐之际,再次遇到了他! 如果说,以前的放手是无可奈何,那么,这一次的重逢,却使她产生了莫名的不甘! 凭什么? 两姐妹,两张像得十足的脸,一个人可以得到他全部的关爱,另一个却被他视若无睹? 论起对他的爱意,她向晚只会多不会少!如果当年,父亲抱走的是青辰,交换两人的命运,那么,暗恋江逖的应该是青辰,做他女朋友的,应该是她向晚! 心里的熊熊妒火在燃烧,口中的语气却愈加委屈不堪,“姐,经历了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是当我看见他的一霎那,我才发觉,一切都没有改变,我还是那么喜欢他!” “你们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我,都是一种煎熬和折磨!”向晚半真半假倾诉。 向晚说的每一个字,在青辰耳边,都如同五雷轰顶,让她猝不及防。 但凡换另一个人,诉说着对江逖的爱恋,她都会理智面对,不会如此心乱如麻,难以决断,为什么,偏偏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还是自己对之愧疚的妹妹? “倘若当年你被养父母收养,那么和江逖恋爱的人,会不会是我?”又一声惊雷乍响。 没法回答这个假设性的问题,青辰无言以对。 半响,她整理好了情绪,问道:“你想怎样?” 向晚不假思索,“我只需要一个公平!” “你说的公平是指?” “你和江逖分手,不要再联络他。当然,你要保守这个秘密,我们公平竞争,再之后,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向晚理直气壮。 和江逖分手?青辰闭了闭眼,江逖那深邃的眼眸在她的脑际闪过。 “我想一想再答复你,好吗?”青辰吐出一句,强压住纷乱的思绪。 向晚瞥一眼青辰,眼中闪过了志在必得的光芒,轻轻嗯了声。 又一个不眠之夜。 翌日在走廊浇花时,青辰又看见了从巴刹(菜市场)归来的安蒂。 想起那日,安蒂所说的,看见乌鸦真晦气的话,她不由得自嘲:安蒂的戏言,还真灵验。 “青辰,没睡好吗?看你的黑眼圈。”安蒂关怀备至。 青辰笑笑,敷衍了事。 傍晚,她去见了向晚。 她不想兜圈子,也不想执拗的妹妹再次做傻事,“你说的事,我答应了。” 说这句话时,青辰语气平静,内心却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地剜了一刀。 向晚低着头,沉默良久,“姐姐,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别想太多了。” 青辰不想向晚内心不安,一个人承担痛苦就够了,何必再多一个人不快乐。 看见向晚眸子里盛满的笑意,青辰苦痛的心,得到一丝丝的安慰:命中注定,我会是一个孤独终老的人。江逖,对不起,你把我当作生命中的过客吧! “姐姐,你什么时候跟他提分手?”向晚手中,不自觉地搅动着纸巾。 “离开新加坡之前。”青辰魂不守舍地啜了一口奶茶,恍然发现,这奶茶居然涩口极了! 向晚此刻的心情,却直上云霄,好到了极点----所有的目标已达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果不是青辰坐在她的面前,她简直要放声大笑了。 她抑制自己愉悦的心情,只是默默地弯弯唇角----一切报复,才刚刚开始。 她乖巧地询问青辰,“前面有家冰激凌店,它的芝麻冰激凌最好吃了,我带你去尝尝?” 一般都是青辰张罗着好吃的给向晚,这是向晚第一次主动带她去吃好吃的。 青辰抬头看向晚一眼,强颜欢笑,“好啊!”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向晚,步行到了几百米开外的冰激凌店。 这家新开的冰激凌店,生意爆满,长长的队伍,都由一群热爱追逐新款爆品的年轻人组成。 站在队尾,一张喜滋滋的圆脸,倏的冒在眼前,“这么巧!向晚、老师!”是肥仔。 他喜不自胜,偷偷瞄了一眼向晚,“你们也来这里吃买冰激凌?” 青辰打起精神,“是啊!你也来买?” “不止我,阿逖在前面排队呢!他说这里的新款芝麻冰激凌超受欢迎,你应该喜欢,要买来给你尝尝!” 与此同时,青辰也看见了,排在队伍前头,江逖高大的身影。 肥仔跑去前头,和江逖说了几句话,急匆匆地跑回来,“你们不必排队了,阿逖他一起买!” 青辰不想看江逖,眼睛却出卖了她的心,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江逖身上。 向晚像是观看一出好戏般的,先看看青辰,再看看江逖。 几米之遥的江逖,清风明月般,回头望着青辰欣然一笑。 青辰暮然感到全身被火烧火燎,她狼狈地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几乎想要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