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宝前传

鱼汤

  近来青辰的心情很好,笑意在脸上怎么也遮不住,喜气洋洋的,同事们都看出来了。   向晚白天探访旧友和老同学,傍晚时分与青辰碰面。   虽然这么多年不在一起生活,但是骨子里的D N A是相似的----凡是青辰爱吃的,对向晚也有致命的诱惑;反过来也成立,向晚爱吃的,青辰也都喜欢。   为了感谢找到向晚的陈探,青辰也特意请他吃饭。   陈探相貌平平,说话风趣,在电话里辞谢青辰,“我做私人侦探二十多年了,多数的案子都是帮已婚男女抓情敌。相比之下,这个活儿有意思得多,让我过足了侦探瘾,说起来应该我谢你。况且,江少给了好价钱,够我几年不用开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吃饭就免了。”   临挂电话前,他轻轻道,“姐妹相认是好事,慢慢一切就好了。”   青辰也没在意。   她和向晚约好,傍晚向晚过来她这边用餐。   错过了那么多年,青辰不知如何爱孪生妹妹,就先从做一顿饭开始吧!   青辰的厨艺谈不上精湛,做家常菜却也相当熟练,味道不差,这得归功于无所不能的手机小程序。   向晚过来的时候,青辰正在煎鱼,她用的是红石斑,这种鱼细嫩少刺,煮出来的鱼汤最是鲜美可口,自从青辰学会后就常做,鱼汤高蛋白低脂肪,营养丰富,青辰很爱喝,估计向晚也喜欢。   青辰围着围裙,小心翼翼地溜着锅边,把红石斑丢进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回响在厨房里,一股鱼香也渐渐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向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交叉,百无聊赖地瞧着青辰熬鱼汤。   看到青辰朝锅里丢了几块姜片时,她懒洋洋地发出质疑,“鱼汤,需要放姜吗?”   “当然。”   “我不吃姜,放了姜的食物,一点都不能碰。”   “啊?”青辰有些意外,她一向爱吃姜片,没想到在对待这个小佐料上,两人迥然不同。   “姜挺好的,怎会不吃?”青辰一边不慌不忙地捞出汤里的姜片,一边随口问。   向晚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青辰轻盈的身姿,仿佛看见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围着灶台忙忙碌碌,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本来吃的。当我知道养父母血型的那一刻,我正在吃饭,嘴里含着一根姜丝。想到自己的血型,突然觉得反胃,口中的姜丝,变得苦涩不堪。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忌食和姜有关的一切东西,包括姜茶。”   青辰愣住了。   刚刚加入了热水的红石斑鱼汤,还在砂锅里不断冒着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盯着翻腾的雪白鱼汤,青辰愣怔一会儿发现,自己忘了调整灶台旋钮。   她对向晚深感歉意。毕竟,是她的话,勾起了向晚不愉快的回忆。   青辰调小了火候,慢慢抓起毛巾擦干手,转身注视向晚。   第一次,她觉察到妹妹浑身冷冽,仿佛一个黑色的深渊,随时把靠近她的人和物笼罩其中。   “向晚,其实,”她琢磨着措辞,“总是沉溺在消极的情绪中,对不愉快的过往毫无改变。我们不妨培养一种钝感力,不对过去内耗,也不对未来焦虑。”   青辰走到向晚身边,看她美丽而年青的,酷似自己的脸庞,握住她的手,轻轻道:“学会释怀,学会放下,让烦恼和忧愁都离开,好不好?”   向晚浑身一颤,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抽回手,不置可否,两手插进口袋,垂首看看砧板上的葱花,“光顾着说,该放葱花了。”   坐在饭桌前,青辰夹了一筷子回锅肉给妹妹,“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正要舀一勺鱼汤给她,向晚以手遮碗,“不喝。”   “里面的姜片,我已经夹出来了!”青辰解释。   “我知道。可姜的味道,已经煮在汤里了,不是么?”向晚的唇角,习惯性地露出一丝讥诮。   青辰带着些许无奈叹口气,“向晚,对过去的事,你都这么在意吗?”   向晚凝视着青辰,“不,不是每件事。唯独这件事。”   向晚的话,瞬间令青辰失神,口里的红石斑鱼骨,不凑巧刺了她一下,她微微皱眉。   向晚瞟她一眼,静了一瞬,道:“嘴里扎根刺,都会不舒服,何况是扎在心里的。心里的刺,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自行消失,只会越扎越深。”   青辰无言以对。面前的向晚,并不似表面那样柔软,骨子里,她有偏执的一面。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患厌食症和抑郁症了。时间是良药,它能抚平妹妹一切的创伤吗?   向晚果真没有动这份汤,幸好青辰准备有其它的菜。   晚餐过后,青辰接听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妈妈打来的,与青辰说了几句后,她要与向晚说几句,向晚不说话,抬手指了指洗手间,摇摇头。   青辰感觉到她的抗拒,一时有些为难,只好借口妹妹要去洗手间。   许妈妈在电话另一边觉察到了,喉咙有些发酸----对于这个小女儿,她心怀愧疚,只能期待见面之时解释缘由,以打开双方的心结。   第二个电话是江逖打来的,听得出,他的情绪有些沮丧。   “怎么啦?”青辰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拥有巨大的安抚力量,江逖的心情,忽而涂上了一层亮色。   “我带着墨玉去国大的一位教授那里,希望他帮忙揭开墨玉的秘密。他在实验室里研究了好几天,结论却是:这是一片有年头的玉,一片普通的玉!”   青辰失笑。   江逖轻叹:“教授说,可以介绍一位瑞士的教授给我,那里有顶尖的实验室,也许可以一探究竟。”   “你怎么想?”青辰问。   “我考虑了一下午,还是算了。墨玉的神奇属性,是现代科技无法探究的。也许,我应该换个思路。”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想我了没?我现在过来。”   青辰的耳朵根直发烫。她庆幸没有打开手机的外放,轻咳一声,“向晚在这儿呢!”   “我待会儿过来,你先陪向晚吧!”青辰“嗯”了一声,放下电话。   向晚一脸玩味地看着她,“江逖打来的?”   青辰点头。   一句F开头的粗话从向晚脑际滑过:奇怪,明明没有碰过那碗鱼汤,为什么感觉吃了姜片似的,有些反胃?   她看看墙上的挂钟,“我该回去了。”顺手拿起桌上的开心果掰开,取出果实,心不在焉地扔入口里,拿起自己的包包,挎在肩头。   青辰见状,从食品柜里拿出一整包开心果,塞到向晚的包包里。现在青辰买零食都习惯双份,多出的一份是给向晚的。   她的温热指尖触碰到向晚的手,后者的手一片冰冷。   青辰关切地问,“冷吗?夜间有些降温,加件外套吧!”   向晚没说话。青辰取出一件干净的羊绒薄开衫,披在她的肩上。   向晚想了想,说预订的德士已到达,婉拒了姐姐相送,而后踏入了电梯间。   出人意料的,她没去一楼,而是到了负一楼----停车场。   空旷的停车场里,向晚孤零零地站在墙边,从包包里拿出那包开心果。   没错儿,她喜欢开心果,可她不喜欢这一包。   嗯,就用开心果打发时间。   她撕开包装袋,往手里倒了几粒。   一辆夜归的汽车轰然路过,扬起了少许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的味道。   她慢悠悠地从掌心捏起一粒,对准不远处的垃圾桶,投了过去。   “当”的一声,开心果打中了垃圾桶的外壳,颓然落在地上。   她不为所动,兴致勃勃地再拿一粒,朝垃圾桶投去,依然未中。   一袋开心果消失殆尽时,她又听到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江逖驾车驶入停车场时,与坐在旁边的肥仔,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似乎是青辰,这件衣服,她以前穿过。   “嘿嘿,是老师,专门来迎接你。”肥仔咧着嘴调侃江逖,“一日不见,如隔三天。”   他把“三秋”,顺嘴换成了“三天”。   这回,江逖没有纠正他,凝神注视着越来越近的身影,那件熟悉的开衫下,裹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散发着冷漠和疏离的气息。   “不是青辰,是向晚。”江逖的语气肯定。   哪怕穿了一样的衣服,化了一样的妆容,他依旧轻易认得出,哪一个是青辰,哪一个不是。   肥仔就是获悉向晚也在,这才磨着江逖一块儿来,期待着与向晚“不期而遇”。   听了江逖这话,他不由大喜,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江逖的车刚刚停稳,肥仔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急匆匆朝她跑去。   “向晚,果然是你!”肥仔欢喜地,“怎么一个人在车库啊?”   “不小心按错了电梯按钮,正准备上去呢!”向晚漫不经心地回答,一点儿也不意外,仿佛在这里遇见他俩,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的视线掠过肥仔,落在江逖身上,再若无其事地挪开。   “这是要回家了吗?我们送你回去吧!”肥仔热情不减。   “这样••••••,不会麻烦吧?!”   “不会,一点儿也不麻烦!”肥仔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江逖不说话,只是摸出了口袋里的车钥匙,递给了肥仔。   他微微对向晚与肥仔颔首,“路上小心。”   向晚内心诧异,面上不动声色,亮亮的眸子看向肥仔,“你••••••,也会开车?”   “ Of course.”肥仔眉开眼笑,“只不过之前被暂时吊销了几个月执照而已。”   “能问一下你被吊销执照的原因吗?”向晚笑得云淡风轻。   “醉酒驾车啦!”肥仔有些不好意思。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放心吧,今天我一滴酒也没喝!”   向晚展颜一笑,“没关系,随便问问而已。”   她的笑容,恰似一座千年冰山突然融化了春雪,纯洁无暇,美好得不可思议,肥仔一时看呆了。   他们上了江逖的车,江逖与车内二人挥手告别。   肥仔对他眨眨眼,满脸的神采飞扬。   车子一溜烟地驶出停车场,江逖静静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车子不见踪影。   他伫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迈步走向了电梯。马上就要见到青辰,他加快了脚步,唇角漾起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