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着林陌的是个干瘦如柴、眼神麻木的中年执事,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在前面走。 穿过一片更加杂乱、污水横流的棚区,来到一处靠近山壁、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劈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木头腐朽和汗酸味道的院落。 这里,就是柴火房。 院子极大,几十个赤着上身或只穿破烂汗褂的汉子,正在烈日或阴影下,机械地挥动着斧头。 “哆、哆”声此起彼伏,木屑纷飞,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只有麻木的疲惫,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这无尽的重复劳作劈碎。 “丁末三七。”干瘦执事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独眼老杂役。 “跟他学,每日劈够三十担,记一功。 不够扣饭。偷懒,鞭子。”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这里的卑贱气息。 林陌走到那独眼老杂役身边,老杂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木柴,斧头举起,落下。 他的左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也带旧伤。 “老丈。”林陌出声。 老杂役动作顿了顿,那只浑浊的独眼缓缓转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虚垂的左臂上停留片刻。 “新来的?残废?” “是。”林陌应道。 “那边有斧头,自己拿。”老杂役用下巴指了指柴垛旁一堆锈迹斑斑的工具。 “挑把趁手的,左手废了就用腰劲、用腿劲、用全身的劲抡圆了往下砸。 砸不准,就多砸几次。砸到没力气,就去喝口水,回来继续砸。”说话间他斧头再次落下。 “在这里,力气就是命。没力气,连狗都不如。” 林陌沉默地走到那堆斧头前,他挑了一把相对完整些的,掂了掂分量很沉。 对于他现在这具气力未复、左臂近乎废掉的身体来说,非常沉。 他走到一处堆放待劈柴火的空地、学着老杂役的样子,右手握住斧柄,左手虚搭着,吸一口气腰腹用力,将斧头抡起。 落下。 “哆!” 斧头砍在了木柴边缘滑开,只削下一片薄皮。 反震的力道顺着木柄传来,震得林陌右臂发麻,左肩伤处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黑了一瞬。 他咬紧牙没出声,拔出斧头再次举起。 周围有几个杂役瞥来一眼,甚至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自己永无止境的“哆、哆”声。 第二斧,依旧偏了,只入木半分。 第三斧,好一些,但木头只裂开一小条缝。 虚汗瞬间就从额头、鬓角、后背涌了出来。 右臂开始发抖,呼吸变得粗重。 独眼老杂役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看着他劈了十几下。 “你这样,天黑也劈不完一担。”老杂役忽然开口。 “过来。” 林陌喘着气,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过去。 老杂役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木柴,又指了指林陌刚才那段。 “看准纹路,木头也有骨头缝,顺着缝下斧子,省力。”他拿起自己的斧头,看似随意地在一段木柴上点了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它的‘关节’。照着‘关节’砍,别跟‘骨头’硬碰硬。” 他一边说,一边慢动作演示了一次抡斧、下劈。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落点极准,斧刃顺着木纹切入,“咔”一声轻响,木头应声分成均匀的两半。 林陌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尤其是那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力学巧妙的落点选择,以及发力时腰、腿、肩的协调。 这不仅仅是劈柴,这是一种最底层的、用血汗磨出来的生存智慧。 “懂了点?”老杂役问。 “en。”林陌点了点头,深吸口气,回到自己的木柴前。 他不再急着抢斧头,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查看木头的纹理走向,然后用手指触摸,寻找那些相对松软或是有裂纹的“关节”处。 看准站定,回忆老杂役发力的感觉。 举斧,目光锁定选定的“关节”。 落下。 “咔!”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许多。 斧刃深深嵌入木柴,虽然没有完全劈开,但裂痕深而直! 有效! 林陌精神一振,拔出斧头,稍微调整角度,对准裂痕的另一侧,再次发力! “咔啦!” 木头终于一分为二! 虽然断面歪斜粗糙,虽然他已经气喘如牛,右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左肩更是痛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成功了! 他抬起头,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看向那独眼老杂役。 老杂役已经转回身,继续劈自己的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林陌似乎看到,那只浑浊的独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类似“还行”的微光。 林陌不再说话,低下头忍着全身的酸痛和左肩火辣辣的疼痛,开始寻找下一段木柴的“关节”。 “哆!” “咔!” “哆!” “咔啦!” 声音从一开始的杂乱无力,渐渐变得有了些规律和效率。 右手的虎口很快磨破了皮,渗出血,混着汗水和木屑。 左肩的旧伤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那片僵死的区域,带来新的、锐利的疼痛。 这,就是他的起点。 泥泞、沉重、疼痛,却无比真实。 时间在单调的劈砍声和灼热的痛楚中缓慢流逝。 林陌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只感觉右臂已经麻木得不属于自己,左肩的疼痛变得迟钝而弥漫,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面前的柴堆,总算有了点规模,虽然远不够三十担,但至少证明,他还能动,还能熬。 “收工!” 干瘦执事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院门口,敲响了一块破锣。 杂役们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一致地停下放下斧头,拖着疲惫的身躯,默默朝着院子一侧一个更破败的棚屋走去——那里是饭堂。 林陌艰难地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栽倒。 他扶住旁边的柴垛,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着人流挪向饭堂。 饭食简陋得令人心酸,浑浊的菜汤里飘着几片看不清颜色的菜叶,两个黑乎乎的、掺了大量麸皮的粗面窝头。 就这,也需要用白天劈柴记下的“功”来换。 林陌的“功”显然不够,只换到一碗清汤和一个更小的窝头。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小口小口地啃着粗粝得割喉咙的窝头,喝着几乎没有咸味的菜汤。 周围是沉默的咀嚼声和压抑的叹息。 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空的,仿佛灵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重压和匮乏中被榨干,只剩下一具凭借本能进食、劳作、喘息的躯壳。 这就是天下会的最底层。 辉煌霸业下,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替换、被牺牲的基石。 也是普罗米修斯那无形大网中,或许连“合格情绪源”都算不上、只是作为背景“消耗品”存在的……尘埃。 林陌慢慢吃着,目光低垂,耳力却集中到了极致。 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那是天下会正式弟子的操练。 他听到更远处,天下第一楼方向,偶尔传来的、中气十足的长啸或金铁交鸣的试招声。 他还听到,饭堂外路过两个低级执事的低声交谈: “……听说‘飞云堂’的步少爷,前几天又独自出任务了,杀性还是那么重……” “……‘神风堂’的聂少爷倒是和气,今天还指点了一下新弟子的腿法……” “……雄帮主近日似乎心情不错,据说又有大动作……” “……小心说话!那边‘天池十二煞’的耳目……” 步惊云。聂风。雄霸。天池十二煞。 这些名字,在林陌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他啃完了最后一口窝头,将碗里最后一点汤渣倒进嘴里,慢慢站起身。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但眼底深处,那点从终南山带来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在经历了这泥泞、沉重、卑微的第一天后,非但没有黯淡,反而被磨砺得更加凝实,更加冰冷。 他知道,路还很长。 但他已踏出了第一步。 浸满汗与痛的第一步。 柴火院的喧嚣沉寂下去,只剩下几声疲惫的鼾声和痛苦的呻吟。 林陌躺在通铺大炕最潮湿阴冷的角落,身下是硬得硌人的稻草和散发着霉味的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