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的城门,像个巨大而沉默的兽口。 林陌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攒动的人头,粗重的喘息和交谈嗡嗡作响,处处充满着绝望。 他微微低着头,让散乱的额发遮住过于清明的眼神; 小龙女和李莫仇一左一右紧挨着他,同样粗布包头脸上不知用什么草药汁子抹得黄黑,掩去了过于出众的肤色与轮廓。 三人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只是偶尔眼神交错时,才泄露出些许异样。 队伍缓慢蠕动,前方不断的传来粗暴的呵斥和偶尔的闷哼。 “手!伸出来!”把守城门的黑衣守卫声音冷硬。 他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似石非石的粗糙板子,在每个递过来的手掌上快速一按。 板子毫无反应,他便不耐烦地挥手:“进!下一个!” 但偶尔板子会微微泛起一丝极其暗淡的的灰白色微光。 守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冷厉,甚至会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嫌恶: “你!站到那边去!”手指向城门旁一个用木栅栏临时围出的空地。 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个个面色惶惑或茫然。 林陌看清楚了,那些被筛出来的人大多是些面带愁苦、身形瘦弱、或者眼神闪烁不安之徒。 那块板子……在检测什么? 情绪?精神波动? 还是……与普罗米修斯相关的某种“标记”或“适应性”? “他们在挑人。”李莫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挑‘合格’的牲口。”她混迹江湖多年,对这种审视的目光再熟悉不过。 那不是看人,是在估量货物的成色与用途。 小龙女轻轻碰了一下林陌的右手,带着提醒的意味。 林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低着头,让眼神变得空洞一些,疲惫一些。 排队的队伍越来越近了,前面只剩三个人。 一个试图藏起断指的汉子被板子测出灰光,被粗暴地拽出队伍,扔向栅栏。 另一个面色麻木的老者顺利通过。 然后,轮到了林陌。 他伸出右手,手掌上带着新磨的茧子和旧伤疤,指甲缝里还刻意塞了些许泥垢。 守卫看都没看他脸,灰石板子随意往他掌心一按。 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 一瞬间,林陌感到怀中紧贴胸膛的麒麟铁牌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颈间玉佩也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 他心头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灰石板子……毫无反应。 守卫瞥了一眼板子,又抬眼扫了林陌一下。 目光扫过他的脸、虚垂的左臂、佝偻的肩背。 林陌屏住呼吸,眼神放空,甚至让自己额角渗出几滴混着尘土的油汗。 “进去。”守卫移开目光,声音毫无波澜。 林陌心头一松,正要迈步。 “等等。”守卫忽然又开口,灰石板子指向他身后的小龙女和李莫仇。 “你们两个,一起测。” 林陌脚步顿住,背脊微微发僵。 小龙女和李莫仇依言上前,伸出同样做旧处理过的手。 灰石板子依次按上。 依旧……毫无反应。 守卫皱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一行三人竟都“干净”得如此彻底。 他又仔细打量了三人几眼,尤其在小龙女即便涂抹了药汁依旧难掩清泠轮廓、和李莫仇即便收敛却依旧隐约透出棱角的眉眼上多停留了一瞬。 “关系?”他冷声问。 “同乡。”林陌抢前半步,声音刻意带上些讨好的畏缩。 “路上遇着了,一起讨个活路……老爷,我们都能干活,有力气!” 他抬了抬右臂,做出展示力气的姿态,左臂却依旧畏缩地垂着。 守卫的目光在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臂上停了一秒,嘴角撇了撇,似是了然; 一个废了一条胳膊的残废,带着两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同乡”,典型的流民组合,无威胁,或许还能榨出点劳力。 “进去吧。”他终于挥了挥手不再关注。 “沿着左边路走,去‘杂役处’登记画押。别乱跑,冲撞了贵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是是是,谢老爷!谢老爷!”林陌连连躬身带着小龙女和李莫仇,顺着守卫所指的方向,快速汇入城门内更加汹涌的人流。 一进城门,声浪和景象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宽阔无比的石板广场上,人流被粗暴地分割成几股。 最大的一股,衣衫最为褴褛像被驱赶的羊群,朝着左侧低矮、拥挤、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棚屋区蠕动——那是杂役处。 另一股,衣着稍整齐些带着兵刃,神情或桀骜或谨慎,朝着广场正前方那座巍峨如山的“天下第一楼”方向汇聚——那是来投奔或办事的江湖客。 还有零星几股,骑着高头大马或坐着滑竿,在身着更精良黑衣的侍卫护送下,径直驶向右侧一片亭台楼阁掩映的区域——那显然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宾客或内部头目所在。 天空被高耸的楼阁和旗帜切割成碎片。 旗帜是黑色的底,金色的“天下”二字张牙舞爪,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权和铁血味道。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好大的……架子。”李莫愁眼神扫过那些趾高气扬的黑衣侍卫和远处巍峨的楼宇,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噤声。”小龙女目光平静地掠过几个看似随意站立、实则眼神锐利扫视四周的暗哨。 林陌默不作声,低着头跟着杂役的人流,朝那片低矮棚屋区走去。 刚才灰石板子的检测,铁牌和玉佩的微弱反应…… 普罗米修斯的技术已经应用到这种基础筛查层面了吗? 他们到底在筛选什么? 又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那板子亮起灰光? 杂役处是一排排用粗糙木材和茅草搭成的长棚,比城外难民棚好不了多少,只是更整齐,也更压抑。 棚外空地上几十个穿着灰色短打、管事模样的人,坐在破旧的木桌后,正吆五喝六地登记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新人。 “名字!籍贯!会干什么?有什么手艺?识不识字?”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管事头也不抬地嚷嚷着,手里的毛笔在劣质黄纸上划拉着。 队伍排到林陌三人。 “林二。”林陌报上早就想好的假名。 “北边逃难来的,庄稼把式右手还能干力气活,左手……废了,但不碍事。不识字。” 胖子管事抬眼扫了他和身后两女一眼,尤其在看到小龙女和李莫愁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淫猥的光。 “拖家带口?老子这儿不是善堂!女的有啥用?能洗衣做饭?能暖床?” 周围几个等候的杂役顿时发出压抑的、猥琐的低笑。 林陌垂着眼,右手在袖中攥紧,脸上却堆起更卑微的笑: “老爷,能!都能!我这两个妹子,手脚麻利,做饭洗衣都是一把好手! 只求老爷给口饭吃,给个遮风的地儿!”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隐蔽地塞到胖子管事手边的册子下。 胖子管事手指在册子下一抹,掂了掂分量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提笔在黄纸上划拉了几下。 “林二记下了,你去‘柴火房’报到,你这两个‘妹子’……”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又溜了一圈。 “去‘浣衣坊’,先去那边按手印,领号牌听安排!” “谢老爷!谢老爷!”林陌连连道谢,领着小龙女和李莫莫愁走到一旁按了手印,领了三块粗糙的木牌。 他的牌子上刻着“丁末三七”,小龙女是“浣乙廿一”,李莫仇是“浣乙廿二”。 “分开了。”李莫愁捏着木牌眉头紧锁。 “小心些,柴火房怕是重体力处,你这身子……” “不妨事。”林陌眼神迅速扫过周围环境。 “先站稳脚跟。晚间再设法联系。”他看向小龙女。 “浣衣坊人多眼杂,务必谨慎。” 小龙女轻轻颔首:“你也是,保护好左臂。” 没有更多的言语,三人就在这棚户区边缘被人流冲散,各自跟着前来领人的低级执事,走向不同的、灰暗的命运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