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城寨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斧头帮又来了。 这次来了五辆车,下来三十多号人,把城寨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琛哥还是那身黑风衣,文明棍拄着地,笑眯眯地看着聚集过来的居民。 “各位街坊,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琛哥声音挺客气,但眼神却透漏出无比的寒意。 “早上收到上头的消息,说最近治安不好,要咱们加强管理。所以呢,提前来收账——这次不是保护费,而是人口登记费。” 人群嗡地一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人口登记费?从来没听过!” “就是变着法要钱!” 琛哥摆摆手,等安静点了才说: “别急,听我说完,这钱呢,也不是白交。 交了钱,我们就给你们发证,以后斧头帮的场子随便进,工作优先安排,出了事我们罩着。不交呢……”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不交就是黑户,黑户在我们这儿,得统一安排去处。至于去哪儿,我说了算。” 这已经开始赤裸裸的威胁了,交钱买平安,不交就抓人。 包租婆挤到前面,叉着腰:“多少钱?” “不多,一户五块大洋。”琛哥伸出五根手指。 “今天交,今天就发证。明天……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五块大洋,对城寨里大多数人家来说,是半个月的饭钱。 苦力强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裁缝胜推了推眼镜,手里的针捏得更紧了;油炸鬼在摊子后面,慢慢擦着锅铲。 阿星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林陌身边,小声说: “不对劲,平时收保护费都是月底,这次连着来,还涨价……他们是不是今晚就要动手?” 林陌没说话,他看着琛哥身后那些马仔,一个个的腰里都鼓囊囊的,不像是斧头,而且用布包着,像是…… 棍棒?或者铁链? 有几个人站在外围,手一直插在兜里,姿势很怪。 林陌用大脑超频仔细看,能看见他们兜里隐约的形状——注射器。 就是早上那个西装男给的那种。 “阿星。”林陌低声说,“你现在去办件事。” “啥?” “去悦来客栈,看看那伙外地人还在不在;如果在,听听他们说什么。如果不在……”林陌顿了顿。 “就去老码头三号仓库附近蹲着,但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阿星瞪大眼睛:“你让我去送死?” “你不是说你是武学奇才吗?”林陌掏出一块大洋,“奇才不会那么容易死。” 阿星盯着大洋看了三秒,一把抓过去: “行,我去了,要是我回不来,明年清明给我烧俩包子。” 说完,他溜着墙根就跑了。 这边,琛哥已经开始登记了。 有几个人家咬牙交了钱,领了张粗制滥造的“良民证”,其余的大部分人都僵持着,交不起,也不敢说不交。 苦力强家是第一个被点名的。 “203,苦力强。”一个马仔拿着本子喊,“交不交?” 苦力强走出来,沉声说:“我没钱。” “没钱?”琛哥笑了,“没钱好办啊。我看你身板不错,去码头扛活,一个月就能挣回来。怎么样,跟我走?” 这是要直接抓人了。 苦力强站着没动,但双手已经握紧了拳头,周围人也都屏住呼吸。 林陌举起相机,对准这个场面,乘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在这个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琛哥转过头,看见林陌,笑容淡了点:“王记者,又在做记录啊?” “职业习惯。”林陌放下相机。“琛哥,这么多人看着呢,强买强卖不太好看吧?” “强买强卖?”琛哥走过来,文明棍点点林陌的胸口。 “王记者,话别乱说,我们是合法收费,合法招工。再说了……” 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呢。今晚老码头,我要看到结果。如果看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就在这时,城寨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声音从包租公那层楼传来。 包租婆脸色大变,转身就往楼上跑,琛哥皱了皱眉,示意两个马仔跟上去看看。 几分钟后,包租婆扶着包租公下来了,包租公脸色惨白,嘴角有血,捂着胸口直喘。 包租婆眼睛通红,冲着琛哥吼:“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琛哥一脸无辜:“老太太,话不能乱说,我们的人可没碰他。” “那他怎么会……”包租婆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见包租公悄悄对她摇头。 林陌看出来了,包租公是旧伤复发; 昨晚他内息紊乱,虽然被暂时疏导了,但根本问题没解决,今天一激动,又发作了。 而且这次更严重,包租公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睛开始翻白。 苦力强上前一步,按住包租公的手腕,脸色一沉:“心脉要断了。” 人群瞬间慌乱起来,琛哥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完全就是在看戏。 林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他已经不能再出手了; 昨晚已经引起怀疑,今天再出手,肯定暴露,但不救,包租公可能真的会死。 就在他犹豫时,一个声音响起: “让我看看。” 裁缝胜挤开人群,走到包租公身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十几根银针。 “扶他坐下。”裁缝胜声音很稳。 包租婆赶紧照做,裁缝胜拈起银针,在包租公胸口几个穴位扎下去,动作快得看不清。每一针下去,包租公的呼吸就平稳一分。 三针之后,包租公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谢……谢谢。”他虚弱地说。 裁缝胜收起银针,对包租婆说: “他内伤很重,不能再动气,也不能再动武,静养三个月,或许能保住命。” 他说完,转身看向琛哥:“这位老板,老人家有病在身,今天的钱,我替他交。” 琛哥挑眉:“你交?” “我交。”裁缝胜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扔过去,“连我的一起,十块。放人吧。” 琛哥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笑了:“爽快。那就……下一位。”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现场的气氛更压抑了。 裁缝胜暴露了医术,琛哥此时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猎物。 林陌知道,今晚的老码头,裁缝胜很可能就是目标之一。 登记持续到黄昏,最后有十几户交不起钱,被记上了“黑户名单”。琛哥说,明天再来处理这些人。 车队离开时,天已经擦黑。城寨里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和叹气声。 林陌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大脑飞速运转。 今晚老码头,斧头帮要抓人,外地人要“验货”。 而他必须去,既要收集证据,又要尽量阻止,但不能改变原剧情。 原剧情里,三大高手是在天残地缺来袭时才暴露并战死的。 在那之前,他们应该还活着。但如果今晚被抓走,剧情就全乱了。 所以必须想办法,让今晚的抓捕失败,但又不让斧头帮和外地人生疑。 难搞。 正想着,窗户被轻轻敲响,阿星窗台翻进来,满身是灰。 “看到了。”阿星喘着气,“客栈那伙人,下午全退了房,坐车去老码头了。 三号仓库那边,已经有人在布置,拉了电线,还有……还有几个大铁笼子。” 铁笼子???装“货”用的。 “斧头帮的人呢?” “也开始往那边聚了。”阿星说。“我大概数了数,至少五十号人,都带着家伙。琛哥亲自坐镇。” 五十人对付城寨几个高手,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有那些能让人昏迷的注射器。 林陌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离十点还有三小时。 “阿星,你怕死吗?”他突然问。 阿星一愣:“废话,谁不怕死?” “那如果让你选,是当一辈子懦夫,还是当一秒钟的英雄?” 阿星沉默了好久,他才说: “记者大哥,你这话……我小时候那个老乞丐也问过。”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想当英雄。”阿星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苦涩。 “但现在我知道,英雄都是傻子,活下来的,才是聪明人。” 林陌看着他,想起电影里那个的阿星,那个傻子。 “今晚,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林陌说,“很危险,可能会死。” “什么事?” 林陌从背包里掏出相机,拆下胶卷,又拿出笔记本,把今天拍的照片和记录的文字都卷在一起,塞进一个铁皮筒里。 “如果今晚我回不来,你把这个送到《申报》报社,找一个姓王的编辑。 就说是一个叫王建国的记者托你送的,他会给你钱,够你离开上海,去别处重新开始。” 阿星接过铁皮筒,很沉。 “那你呢?” “我去老码头。”林陌站起来,“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本如来神掌,带在身上吗?” 阿星从怀里掏出来:“带着呢,当护身符。” “好好练。”林陌说,“万一是真的呢?”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阿星站在房间,握着铁皮筒,又看看手里的破书。 最后,他把书塞回怀里,铁皮筒藏进床底下。 “妈的,傻子就傻子吧。” 他也翻窗出去了,方向是《申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