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急急忙忙跑出郑老板的店铺后,看见海堤边市场深处有几个人聚在那里推推搡搡,有两个带红袖标的市场管理人员在那拉扯着推搡扭打在一起的几个人。他赶紧往那边跑去,刚过了三个店铺,迎面碰到钱工从那边过来。钱工右手拿着刚给儿子买的游戏机和游戏带,他看着成一心急火燎的样子,摆摆手安慰着: “那不是咱们的人,不用过去了。” “哦。” 成一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才落了地。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混乱的场面,然后心平气和地扭头往回走。他不好奇! 有市场管理人员管,自己穿着军装过去只能旁观。买卖纠纷不是他这个当兵的能管得了的事。看热闹、起哄架秧子,他没有那个雅兴,更不合适。 他站在那里,思想突然溜号了。他发现自己这一个月来变了,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了,他的潜能瞬间爆发。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长春站的只管技术的卫星测控遥控技师,他为了个油机中队长的事,被人排挤到了这里。没想到,他到了这里之后,竟然如鱼得水,瞬间就有了多重人格:既是公关,又是购票员、接待员、导游、导购、贴身护卫,还是老管……而且在不同角色之间他自如切换,游刃有余。 干啥像啥,他相信自己将来即使转业也饿不死,他感觉他就没有干不成的事,自信,而且干劲十足。 在这个电器市场里,争吵纠纷时有发生,不足为奇。和气生财的理念,在这里已经被更快的节奏、更短视的行为所取代。强买好理解,就是吃霸王餐,干流氓事,给一分钱,拿走一百块钱的货。 强卖倒是第一次接触,这是商品市场的奇态。价格谈妥了,就必须买,这不算是契约精神,而是霸王逻辑。 其实,这个套路还不是最坑的,最坑的还是那种软刀子宰客的商贩。遇到顾客询价,他用一个令人咂舌的低价格报价。等顾客在市场转了一圈后,都没有找到这个价格后,顾客再回头来购买的时候,老板就开始下刀子了。他会以良心商人的身份,诚恳地告诫顾客,那是小作坊组装的残次品,质量不过关为由吓唬顾客,再给顾客推荐一款顾客不熟悉的类似产品卖给顾客,但这回的价格却比周围的商铺贵很多。顾客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家商铺价格实在,一般就会毫不犹豫地掏钱了。 即使是有聪明的客户,稍微会犹豫一下,但因为客户已经在市场转了一大圈了,砍了半天价格,人困马乏了,懒得再转了,就中了奸商下的伏击。手起刀落,顾客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了。 无奸不商难免会以偏概全,一棍子打死一船人,有失偏颇,但这种套路客户的商贩,就是奸诈欺客,买的永远没有卖的精。 这也是成一之前所没见过的东西。好的、坏的,这就是商品的样子吧,这也叫开眼吧。 虽然乍一看,最受伤的是顾客,实际上最受伤的还是市场。市场倒了,失去生计的还是商铺的商人。一圈算下来,最后就是三输的结果:顾客伤了,市场冷了,商铺卷铺盖走了。这样畸形的市场没有赢家。潮水退了,搁浅在沙滩上的,都会死掉。 “来来喝茶!管他!” 郑老板看见成一低头走回来,他热情招呼着。 “是啊,有市场戴袖标的人管呢,我只保证我们筹建处的贵客不出问题就好,他们早一天做好图纸,我们就能早一天搬进新房了。” 成一坐到了小凳子上,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倒进嘴里。 “还真有这样野蛮的人啊!谈好价格不买,就拉着不让走,我算开了眼了。” 钱工进来,心有余悸地说。 “你不要害怕啦!有老管在这,就不会啦。” 郑老板的精明就在于此,既夸了老客户,又拉近了潜在客户,互相捧,自己啥也没有损失,一口吐沫的事。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老管带来的?” 做工程的人思维就是严谨,钱工问道。 “你们在市场的入口一下车,所有的商铺都看见啦。” 郑老板用手指了指市场入口的位置。 “哦。” 钱工顺着郑老板指的方向看,果然是自己下车的地方。 “这是BJ总部来的钱工,这是郑老板。” 成一坐在凳子上,扭过身来,介绍两人认识。但他没有谦让钱工进来的意思,真在这里买东西,便宜或者贵了,自己也说不清了,好心往往会被各种解读。他更希望钱工不在郑老板这里买东西。 “还逛个屁啊,都被人打成这样了,这破地方还逛什么?” 这时,刚才在市场深处吵架的游客走了过来,两个人互相埋怨着。男的左脸颊上有几道抓痕,渗着血渍。衣服领口也被撕破了,头发乱成鸡窝了。女的还好,没有伤,就是说话不依不饶。成一一听口音就知道是自己老乡,他乡遇老乡,心里透着亲,但成一也是爱莫能助。 “这地方太流氓了,强买强卖!” 男的不服气地说。 “谁让你报完价,还跟人讨价还价,磨叽半天,最后,人家都按你报的价格卖给你了,你又后悔,不想买了!人家当然生气啦。” 女的到现在都不知道商家的套路。商家之所以讨价还价,是怕顾客反悔,他要的就是反复讨价还价,让顾客咬死价格,这是虚张声势,正常的讨价应对策略。 “我不是怕受骗吗!谁知道这的水那么深呢!” 男的感到委屈,隐约察觉到自己可能吃亏了,想反悔抽身,为时已晚,就被商家揪住不放了。 “那最后还不是买了吗!” 女的撇了撇嘴说。 “那也不是便宜了两块钱!” 男的试图给自己找回点尊严。 “你这衣服值多少钱,你的脸都被那个疯婆子抓成花猫了,便宜这两块钱当什么用!” 成一看着这俩位互相抱怨地往市场外走去,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男的说的对,这里购物,水真的很深!精心布置的策略,就像是打伏击一样。商场如战场,小小的集美市场尚且如此呢,何况更大的市场呢。 “来来,钱工,坐下喝茶啦。” 郑老板热情地招呼钱工坐下。 “不啦,我还要再给儿子买块电子表。” 钱工婉拒了。 “好,记住我在车上说的策略就可以,别怕磨嘴皮子!” 成一扬起头,在身后叮嘱了一句,然后继续喝茶。 专家们离开厦门后,他回到了筹建处。这次他感觉不一样了,科工委设计所的专家们在现场测量后,厦门测控站的图纸已经在绘制之中了,这就是他的新希望。一间房子,一个可以安顿两个人生活的家。 在友军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他发现了两个真理:一个是在房子里住的舒服,二是每天能洗热水澡是个享受。 筹建处的水井仍未打好,第一口井位置没找好,没找到地下水,打井队又重新开始找第二口井,而每天的用水仍然靠水罐车拉,煤油味终于没了。 随着天气渐渐地凉了,洗凉水澡已经渐渐地变成了煎熬。赶上小风一刮,冷飕飕的气流像一根根细针一样,穿透草席棚子的缝隙,射向刚冲完冷水的皮肤,让人浑身发颤,皮肤上顿时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