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前决定写《重生之2005》的那天晚上,他列了一份大纲。 说是大纲,其实就是几行字:主角陈默,八岁,重生,知道房价会涨,知道互联网泡沫,知道股市起伏。 第一步,从彩票店开始——2005年有几次可以翻倍的彩票机会,他记得。 他写完之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童话了。 这是网文,是给大人看的。 里面的主角会算计,会利用信息差,会一步一步往上爬。 跟《森林小女孩》完全是两个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这是他真正想写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之后,第一件事是去看那台电脑。 电脑在客厅角落,一张旧书桌上,显示器是那种大屁股的,开机要等一分钟,风扇嗡嗡响。 键盘是白色的,有几个字母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程前站在那儿,看着这台电脑,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上辈子他用的是机械键盘,RGB灯效,反应速度以毫秒计。 现在这台,大概是2000年左右的配置,内存可能只有128M,硬盘20G,跑个Windows 98都费劲。 但写小说够了。 他按下电源键,显示器亮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风扇开始转,嗡嗡嗡,像一只困在里面的蜜蜂。 程前坐下来,等它开机。 程建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 “干什么?” 程前说:“练习打字。” 程建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洗漱了。 程前知道这个借口很烂。 但烂不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爸不会追问。 程建平对电脑没兴趣,只要不弄坏,干什么都行。 电脑终于启动了。 程前打开记事本,一个白白的窗口,光标一闪一闪。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 手指太小了。 键盘的键帽之间距离太大,他需要把手掌张开,才能勉强够到两边的键。 中指按F,食指按G,小拇指按回车,整个姿势像一只蜘蛛趴在键盘上。 程前试着打了一行字: “陈默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打完之后,他看了一眼。 六个字,打了大概十秒。 不是因为他慢,是因为手小,按完一个键要缩回来,再找下一个键。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打。 十分钟后,他打了三百字。 手开始酸了,脖子也有点僵。 他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 二十分钟后,他打了六百字。 三十分钟后,他打了九百字。 程前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九百字。 如果按这个速度,一小时能打一千八。 一天两小时,三千六。 一个月十万字。 但问题是,他不能一天打两小时。 手受不了,眼睛也受不了。 而且林静秋回来之后,肯定会问。 他站起来,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 名字叫“czy_2005.txt”,藏在D盘一个叫“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几篇他抄的作文,用来掩人耳目。 中午林静秋回来,看见他在房间里,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你今天用电脑了?” 程前心里一跳,但脸上没表情。 “嗯,”他说,“练习打字。” 林静秋点点头,没再问。 程前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他回房间,继续想那个故事。 彩票店的细节他需要查。 2005年有哪些彩票?双色球?3D?他上辈子没买过彩票,只隐约记得有几次开奖号码很特别。 但他不能上网查,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凭记忆写,写得模糊一点,反正网文读者不会去查证。 他拿出本子,开始写手稿。 手写慢,但可以随时修改。 他打算先用本子写一遍,再打到电脑上。 这样既能减少电脑时间,又能保证思路连贯。 写到下午三点,林晞漫和苏婉辞来了。 程前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 林晞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糖。 她举着那包糖,眼睛亮亮的。 “我妈买的,”她说,“给你们吃。” 程前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大白兔奶糖,一包大概二十颗。 他打开,递给林晞漫一颗,又递给苏婉辞一颗。 苏婉辞接过来,没剥,放进口袋里。 林晞漫已经剥开塞嘴里了,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你刚才在干什么?” 程前说:“没干什么。” 林晞漫看了一眼他的桌子,又看了一眼他的抽屉,没再问。 三个人坐到沙发上。 风扇开着,风吹过来,茶几上那五颗海星还在,断角的那颗摆在中间。 林晞漫晃着腿,忽然说:“后天就开学了。” 程前点头。 “你们紧张吗?” 程前摇头。 苏婉辞也摇头。 林晞漫说:“我有点紧张。”她停了停,又说,“但也不紧张,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程前想了想,说:“就跟幼儿园差不多,只是教室大一点,课多一点。” 林晞漫点点头,然后又问:“你说,我们下课真的能一起玩吗?” 程前说:“能。” “老师不让串班怎么办?” “下课让。” “万一老师不让呢?” 程前想了想,说:“那就去厕所的时候碰头。”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苏婉辞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她看着程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故事,写完了吗?” 程前愣了一下。 哪个故事? 苏婉辞说:“新故事。” 程前心里跳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婉辞会问这个。 “没写完。”他说。 苏婉辞点点头,没再问。 林晞漫在旁边,眨眨眼睛:“什么新故事?” 程前说:“没什么,随便写的。” 林晞漫“哦”了一声,没追问。 程前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个秘密瞒不了多久。 苏婉辞太敏锐了。 她只是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晚上程前继续写。 他把下午手写的稿子打到电脑上,一边打一边修改。 打到一半,手又开始酸了。 他停下来,甩了甩手,继续打。 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 程建平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回去了。 程前知道他爸肯定觉得奇怪,但程建平从来不多问。 这是一种默契——程前做什么,只要不惹麻烦,他们就不管。 打到九点半,程前存了档,关掉电脑。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字数统计:3278字。 三天,三千字。 照这个速度,开学前能存一万五。够发一段时间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有点酸,但还能忍。 他想起上辈子熬夜写代码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个人,一台电脑,写到凌晨三四点。 那时候觉得累,但第二天还得继续。 现在他六岁,居然又开始熬夜了。 他笑了笑,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那五颗海星在窗台上,被月光照着,白白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签约需要身份证。 他六岁,没有身份证。就算有,未成年能签约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等写到十万字,再考虑这个问题。 万一没人看呢?万一签约不成功呢?现在想这些太早。 先把稿子存好再说。 第二天上午,程前继续写。 林静秋出门买菜之前,看了他一眼,说:“别玩太久电脑,对眼睛不好。” 程前点头。 等门关上,他立刻坐到电脑前,开机。 开机一分钟,等得他心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万一林静秋折返回来,看见他急吼吼的样子,肯定会怀疑。 电脑终于启动了。他打开文档,继续写。 彩票店的情节他写完了,接下来是主角第一次赚钱。 他记得2005年有一次双色球,一等奖五百万,但具体是哪期不记得了。 他只能模糊处理,让主角买了几注,中了二等奖,几万块,够当启动资金。 他一边想一边打,手指在键盘上飞。 正写到主角去兑奖,门铃响了。 程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半,林晞漫和苏婉辞应该不会这么早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送快递的。 他打开门,签收,把快递拿进来。 是林静秋买的什么东西,一包洗衣粉。 他把快递放好,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刚打了三行,门铃又响了。 这回是林晞漫。 她站在门口,手里没抱书,而是拿了两根冰棍。 “我妈买的,”她说,“给你一根。” 程前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绿豆冰棍,一块钱一根的那种。 林晞漫走进来,往客厅看了一眼:“苏婉辞没来?” 程前说:“没。” 林晞漫坐到沙发上,开始吃冰棍。 她吃得慢,一点一点舔,怕滴到衣服上。 程前也坐下来吃。 吃了几口,林晞漫忽然问:“你今天干什么了?” 程前说:“没干什么。” 林晞漫看了一眼电脑的方向,屏幕已经黑了,但电源灯还亮着。 “你玩电脑了?” 程前说:“练习打字。” 林晞漫眨眨眼睛:“打字?打什么字?” 程前说:“就是……打作文。” 林晞漫“哦”了一声,没再问。 程前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敏锐。 不像苏婉辞,问问题问到点子上。 吃完冰棍,林晞漫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程前送走她,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下午苏婉辞没来。 晚上程前继续写,写到十点,存了五千字。 两天,八千字。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想着开学之后怎么办。 白天要上课,只有晚上和周末能写。 但晚上时间有限,周末林晞漫和苏婉辞会来玩,也不能写。 他得想办法挤时间。 比如中午午休。 比如放学早点回来。比如……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开学前一天。 程前打开文档,看了一眼字数统计:15234字。 一周,一万五。 够发一个月的量了,按网文一天两更的话。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文档复制了一份,存到软盘里。 软盘是他在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1.44M,正好够存这个文档。 他把软盘塞进口袋里,当作备份。 电脑里的原文件,他藏得更深了一点,放到一个叫“系统备份”的文件夹里,一般人不会点进去。 做完这些,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明天就开学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很蓝,太阳很大,蝉还在叫。 他想起林晞漫那天问的问题:紧张吗? 他不紧张。 上学对他来说,比幼儿园还简单。 但他知道,开学之后,很多事情会变。 比如,他不能随时用电脑了。 比如,林晞漫和苏婉辞不能每天都来了。 比如,他必须更小心地保守这个秘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软盘。一万五千字,他的秘密。 他不知道这本小说能不能成。但他知道,这是他真正想写的东西。 不是为了挣钱,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想写。 那就够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静秋问:“明天开学,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程前点头。 林静秋又说:“书包我给你检查过了,铅笔盒、本子、水壶,都有。” 程前又点头。 程建平在旁边吃饭,没说话。 但吃完饭,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程前。 “拿着,”他说,“买点文具。” 程前愣了一下,接过来。 程建平没再说话,站起来去洗碗了。 程前看着手里那张十块钱,又看了看他爸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上辈子他爸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总会在需要的时候,悄悄塞点钱给他。 他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软盘放在一起。 晚上睡觉之前,他把那五颗海星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进抽屉里。明天开学,他可能没时间看它们了。 断角的那颗,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 他把海星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的月亮很亮。 明天,一年级二班。 后天,大后天,以后。 他想,不管怎么样,这个故事,他会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