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静斋后山,剑光清寒。
公孙仲百无聊赖地靠在树下,手中长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劈砍着树干,嘴里嘟囔:“见色忘义……重色轻友……”
那幽怨的目光如有实质,刺得正在切磋剑法的公孙子陵和师妃暄背脊发毛。
“仲少,”子陵收剑苦笑,“我们不练了,你别这样盯着。”
公孙仲立刻来了精神:“陵少,我们去抓野鸡做叫花鸡!”
“这儿不是扬州,别胡闹。”
公孙仲转向师妃暄,眨眨眼:“师姐,一起?”
师妃暄犹豫道:“若被师父知晓,定要责罚……”
“放心,包管神不知鬼不觉!”
不多时,公孙仲已拎着只肥硕野鸡回来。挖土埋叶,生火煨烤,动作娴熟。
师妃暄看得新奇:“你们……怎会这些?”
公孙子陵温声道:“八岁时成了孤儿,在荒野里独自过了些日子。后来幸得大娘、四娘收留。”
“我也是孤儿。”师妃暄轻声道,“很小的时候,师父便带我上山了。”
公孙仲抬头看她——这姑娘气度清雅,他还以为是哪家名门闺秀。
“既然都是孤儿,”他咧嘴一笑,“我就大度些,容你俩在一块儿了。”
“公孙仲!莫要胡说!”师妃暄颊染红霞,“我与子陵师弟清清白白!”
公孙仲不言语,只笑眯眯盯着她,直看得师妃暄耳根发烫。
“仲少,莫逗师姐了。”
“呵。”
师妃暄轻叹:“都是这乱世……害得我们失了父母。”
“是啊,该死的世道。”公孙仲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你们将来……想做什么?”
“我要当大侠!惩恶扬善,快意江湖!”公孙仲说得眉飞色舞。
公孙子陵却道:“我想做医侠,承继义父遗志。师姐呢?”
“我须遵从师命,承继静斋使命。”
“什么使命?”
“匡扶天下。”
公孙仲“噗嗤”笑出声:“你这跟我义父那‘医治天下’有啥两样?”
师妃暄摇头:“其实……我很钦佩你们义父。以一己之力培育十万医者,活人百万。静斋这‘匡扶天下’……反倒有些虚渺。”
“为何虚渺?”
师妃暄垂眸不语。
“若真能选……”她声音轻如呢喃,“我也想做个医者。”
公孙仲立马接道:“那我跟你换!我可不想当大夫。”
师妃暄被他逗笑:“若真能换……就好了。”
三人回到静斋时,梵清惠正与碧秀心在庭中品茶。
“正好,”梵清惠含笑,“你们三个切磋一番。光练不战,难成高手。”
公孙仲抢道:“师叔,若把师姐打哭了怎么办?”
师妃暄柳眉一竖:“公孙仲!看我把你手心打肿!”
二人立时斗在一处。
师妃暄剑法精妙,根基扎实;公孙仲却胜在机变百出,身法诡谲。三十招后,他一记虚晃骗开剑势,刀背轻拍在师妃暄腕上——
长剑脱手。
“我赢啦!”公孙仲收刀得意,“师姐,还差点火候呀。”
师妃暄气得跺脚。
公孙子陵上前扶她:“师姐,没事吧?”
“没事!”她瞪向子陵,“我们比过!”
这一场,公孙子陵处处容让,招招留手。师妃暄越打越憋闷,索性弃剑转身:“不打了!”
气鼓鼓跑开了。
梵清惠在旁看得眼中含笑——这两个孩子,根骨心性皆是上佳。
“来,师叔再指点你们几式。”
“谢师叔。”
在慈航静斋盘桓五日后,碧秀心携二子告辞。此后半年,三人遍访名山古刹、江湖门派,一路讨教切磋,游历四方。
半年后,荣经县,独孤公府。
公孙仲与公孙子陵站在巍峨府门前,目瞪口呆。
他们早知那位素未谋面的义父非同凡响,却未料竟有这等气象——这庄园之宏丽,怕是扬州最豪奢的府邸也难比拟。
随碧秀心踏入正堂,一位华服妇人端坐主位,慈眉善目,身后侍立着十余名丫鬟。
“仲儿、子陵,这是你们二娘。”
二人连忙行礼。
月桂笑吟吟道:“听闻一个爱剑,一个喜刀,特地备了两件见面礼——呈上来。”
两名丫鬟捧上锦匣。
公孙仲迫不及待揭开——匣中躺着一柄寒气森然的长刀,刃纹如流水,隐泛青光。
“谢二娘!”他嘴甜得像抹了蜜,“祝二娘寿比南山,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月桂忍俊不禁:“果然是个皮猴子。这声‘二娘’不让你白叫。”说着取出两枚羊脂玉佩递过去,“凭此玉佩,可在陇西商会名下所有铺面支取银钱,记在独孤府账上。”
两少年眼睛一亮。
碧秀心忙劝:“月桂,他们是来历练,非是享乐。”
“历练也不能苦了孩子。”月桂摆摆手,“待他们十八岁自立,再收回不迟。”
碧秀心知她性子,只得由着两少年接过玉佩。
叙话片刻,月桂命丫鬟带二人去安置,自己则与碧秀心转入密室。
“老爷……现今如何了?”
“魂体凝聚极缓,恐怕还需多年。”
月桂眼中掠过一丝黯淡:“我还想……临走前再见他一面。看来是难了。”
“我回去便让蕾儿带夫君过来。”
“不必。”月桂摇头,“大事要紧。老爷留下的那些东西……准备传给哪个孩子?我看子陵,性情倒有几分像他。”
碧秀心轻叹:“且看他们日后如何选吧。谁担起那份责任……便传给谁。”
“也好。”
后院曲径通幽。
公孙仲边走边问:“这园子有多大?”
引路丫鬟恭敬答道:“回仲少爷,占地四百余亩。内有药房、医室、实验室、毒坊、武场、瑜伽室、兽园……”
“兽园?”公孙仲好奇,“里头养了什么?”
“是四位夫人昔年饲养奇珍异兽之处。现下最得宠的是一窝‘花猫’。”
“花猫?带我们去瞧瞧!”
兽园草木葱茏。公孙仲一眼就瞧见了那只正在假山上打盹的“花猫”——圆耳黑斑,毛色油亮,憨态可掬。
他蹑手蹑脚凑近,伸手欲抱——
啪!
花猫一爪拍开他手,扭头瞥来一眼,竟似带着几分……鄙夷?
“这猫成精了?!”
“仲少爷,花猫极通灵性。”
公孙仲不服,再扑——
又被轻巧避开。
“陵少!来帮我!今儿非抱到它不可!”
花猫昂头叫了一声,霎时间七八只圆滚滚的身影从四面聚来,将二人围在当中。
“不、不带叫人的!”公孙仲退后半步,“咱俩单挑!”
花猫歪头看他,忽然人立而起,前爪比划了个摔跤的架势。
“你想跟我摔跤?”公孙仲乐了,“好啊!”
他扎稳马步,花猫却已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扑来——
砰!
尘土飞扬。
待尘埃落定,公孙仲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花猫蹲在他胸口,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公孙子陵忍笑上前:“仲少,可还起得来?”
“起、起得来……”公孙仲龇牙咧嘴,“这猫……劲儿真大。”
花猫跳下他胸口,踱步至子陵脚边,蹭了蹭他裤腿,又回头冲公孙仲轻叫一声。
那神态,活脱脱在说:这个,我认可。你,还差点。
夕阳西下,将少年与灵兽的身影拉得悠长。
这座沉寂了二十余年的独孤府,似乎正因这两个少年的到来,悄然苏醒。
而远在深宫的杨广,北疆的高丽,江南的暗流……一切,都将在不久的未来,交汇成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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