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两骑疾驰而来。庄外护卫立时上前拦阻。
“何人?!”
“我要见独孤公子!”
“碧仙子?快请进!”
碧秀心飞身下马,肩上扛着一黑衣女子直冲入庄。梵清惠紧随其后。
三人闯入惊动了公孙青崖与慕容蕾。出得院门,便见碧秀心抱着昏迷的祝玉妍,梵清惠面色铁青跟在后面。
“碧仙子、梵仙子,这是……?”
梵清惠劈头便道:“还不是你给那香薰惹的祸!周彩茗死了——丁彩君杀的。阴葵派内乱,祝玉妍重伤。若非我们救她,她早没命了!”
公孙青崖默然。周彩茗之死在他预料之中——失一臂战力大损,性情又偏激,不死才怪。可她们将祝玉妍带来作甚?自己也算是杀她师傅的帮凶之一。
“还愣着?”梵清惠催促,“快救人!”
碧秀心自入庄便被慕容蕾盯住。一股无形寒意笼着她,令她不敢妄动。
“带她去药房,那边有手术台。”
将祝玉妍放上手术台,公孙青崖细查伤势:背心一掌,带毒;臂上抓痕,残留诡谲真气;腹部亦中一掌,隐透火劲;周身刀剑之伤密布,显是遭围攻所致。最要紧的是——她也中了那香薰之毒。
他逐一清创敷药、包扎固定,又扶她坐起运功疗伤。
心下却飞快盘算:此人该如何处置?送还丁彩君?留作己用?治好后放她离去?还是……等她醒转,观其态度再定。若恨意太深,便交与丁彩君;若可沟通,由她自择。
再者,慈航静斋此举何意?故意送来?欲拖他下水,与阴葵派结仇?他不信她们这般好心——倒更像守在一旁,谁败便救谁,教阴葵派内斗不休,耗其元气。
忙至后半夜,方稳住祝玉妍伤势。公孙青崖转向二女:
“说罢,二位究竟何意?”
碧秀心垂首不语。梵清惠直言:“祝玉妍昏迷时犹不信你与丁彩君合谋害她,反复唤你名字。我带她来此——总不能携回慈航静斋罢?”
——她是故意的。上次点破联姻是故意,逼他表态也是故意。这姑娘看着莽撞,心机却深。难怪日后能执掌慈航静斋。
“我有一议。”公孙青崖缓缓道,“我助你们破关,你们予我道家秘籍——一流功法,非是李玄那般炼丹杂书。我只自观,绝不外传。至于秘籍来源,我不同。此交易……如何?”
碧秀心身形微颤。这是彻底绝了她的念想。此番送祝玉妍来此本是她的主意——原是要带回静斋的。
“你要……何种秘籍?”
“一流功法,莫拿次货搪塞。”
梵清惠沉吟:“我需禀明师尊。”
公孙青崖瞥了祝玉妍一眼,携慕容蕾离去。
梵清惠冷笑:“当真无情。祝玉妍那般倾心于他,他竟浑不在意。”
碧秀心呆立原地。若真成了秘籍换助力,她该如何自处?
“师姐,这等冷心之人,不想也罢。”
碧秀心木然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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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公孙青崖如常授课,未因祝玉妍耽搁。
祝玉妍醒来,发觉身在公孙青崖庄中,一时羞惭无地——她未能阻师傅陷害他,亦劝不住师傅放下仇怨。心下又涌起愤恨:他竟助丁彩君对付自己!就不怕她丧命么?可转念一想,师傅三番两次欲杀他,他还击亦是常理。自己除当初救他一命,未曾予他什么,也未曾为他做过什么。那救命之恩……早已还清了。
她扶墙欲出,仆役忙来搀扶。
“祝小姐,还请回房歇息。”
“不必。我要走——莫拦。”
未行两步,颅中剧痛骤起!她踉跄跌倒。
仆役急将她扶回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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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碧秀心寻到慕容蕾,决意与她一谈。
亭台内,慕容蕾抱着熊猫,游隼栖于栏上。
碧秀心鼓勇道:“独孤夫人,我对公子与你……并无恶意。”
“你想得到他。”慕容蕾声淡如冰,“可他只能属于我。谁也不能抢——不论是你,还是祝玉妍。谁敢抢,我便杀谁。”
“我非是要抢……只是想与公子相识。”
“你骗不过我。”慕容蕾抬眼,“我能感知人心——你便是为夺他而来。”
“那不是夺,是……爱。”
“正因是爱,才更不能容你。”慕容蕾字字清晰,“月桂也爱相公,但她知分寸;祝玉妍也爱,可她心有愧。你不同——你能全心爱他。他若变心,我便一无所有。所以……谁也不能夺走他。谁敢,我便杀谁。”
碧秀心感受着那炽烈而决绝的情意。若再坚持,这女子真会动手——届时难以收场。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我会离开……永不再见公子。”
慕容蕾神色稍缓。
“你可多留几日,待相公与贵斋合作议定再走。”
碧秀心匆匆告辞。她知道——自己败了,一败涂地。
见她面色苍白,梵清惠急问:“师姐,怎么了?”
“无事……只是难过。”碧秀心苦笑,“为何我不是最先遇见他的人?为何偏在他成亲后才遇上?为何……我会爱上他?师妹,爱一个人……好难。”
梵清惠默然良久。世家子弟三妻四妾本是常事,眼下不过缺个让公孙青崖接纳的理由。独孤家势大,神医门将兴,联姻非不可为。男子好色,岂能长久专一?只要设法教他接受师姐……便还有转机。
午后归庄,公孙青崖觉出几分异样气氛,却不明所以。
唤来月桂询问——药坊酒坊已析出,皂厂亦在搬迁,独孤家派人接管后,她便放手回庄,专司庄务整顿。
“月桂,这是怎么了?”
月桂睨他一眼:“还不是公子的风流债。”
“什么风流债?”
“上午碧仙子寻夫人谈了一刻钟,哭着跑出来。后来梵仙子又找夫人谈了半个时辰。”
公孙青崖眉峰微蹙:“谈什么?”
“自然是谈如何做好公子的贤内助呀。”月桂似笑非笑,“世家主母须有主母的派头,家业这般大,自然需人帮衬。”
说罢又怨他一眼。这管家婆当得既痛快又煎熬——权柄日重,独孤家子弟见她皆须礼让,三大掌柜亦客客气气;可事务实在繁冗,公孙青崖心血来潮,今日药坊添学堂,明日庄内筑竹亭,后日搜罗道藏佛经,再后日寻购奇矿异石……事事皆须她亲理。慕容青只管颐养,余者难托重任。
公孙青崖听出弦外之音。
“你可提拔亲信之人,我信你。”
“公子还是先思量如何安置碧仙子罢。”
“何意?”
“夫人幼时未受族中教导,不知如何持家;慕容青嬷嬷不肯援手,她便问我。我……只能据实相告。”
“你说了什么?”
“公子莫问,这都是世家女子必修之课。大小姐学过,七小姐亦学过。”
月桂续道:“听夫人之意,若公子需碧秀心相助,便留她;若不需要,便请走。独孤家既让公子另立一支,开枝散叶自不可免——仅夫人一人,确是不足。且夫人忧心己身体质恐会遗传,心中……惶恐。”
“此言谁说的?”
月桂笑而不答。
公孙青崖了然——定是梵清惠所言。她只需将世家内宅那套规矩说与慕容蕾听,慕容蕾便难拒绝。她终究出身大族,这些道理,她懂。
“月桂,过些时日,我娶你过门。”
“公子这话……已是第七回说了。”
公孙青崖颊生微热。
“你与蕾儿商议,定个日子。我娶你。”
“……谢公子。”
他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慕容蕾,竟生出逃意。
月桂见状失笑:“公子若不知如何开口,不妨去别处转转。妾身陪夫人说话。”
“那便……有劳你了。”
思忖片刻,公孙青崖决定先探祝玉妍——这颗“炸雷”尚未处置。
一路行去,仆役纷纷躬身行礼。此前此礼已被他废止,嫌其繁琐,不想今又复行。莫非是慕容蕾之意?月桂究竟教了她些什么?
至祝玉妍病房,见她正抱头呻吟,痛楚难当。
公孙青崖一怔——那香薰虽含神经毒素,却不该烈至此。莫非与天魔功相激,生出异变?
取小瓷瓶置她鼻下。片刻,痛楚渐缓。祝玉妍抬眸看他,目光复杂难辨。
救她的是他,令她至此的……亦是他。
“你所修天魔功恐有隐疾。此毒原不至此,许是与功法相冲。”
解释罢,他问:“往后……有何打算?”
祝玉妍沉默良久,反问:“你可曾想过……我或许会死于丁彩君之手?”
“想过。”公孙青崖坦然,“你放不下尊师,尊师必杀我。三人之中,须有一亡——尊师死,总好过你我死。”
“她是我师傅……养我成人。”
他目色转冷:“你要为她报仇?”
“你的恩情我还不起……这仇,我不报了。”她垂眸,“待伤愈,我便离开。”
“头疼之毒的解药够用半年。用完……再来寻我。”
祝玉妍听懂了他话中深意——他要控她。
“你不信我?”
“我曾信过。”
她自知理亏,转而问:“若我死了……你可会记得我?”
——她最想知的,是他当时是否真欲杀她。
公孙青崖望着她眸中死寂,轻叹:
“我答你。那夜为你疗伤时……我曾动心。知你是为破心魔而来,欲寻最厌憎之人诞育子嗣,以求绝情。我甚至想过顺水推舟,留你在侧,以数年光阴慢慢化你心结。”
“可惜……错过了便是错过了。还记得‘镜花水月’么?求而不得,非是说你想得而不得,而是明知可得,却为彼此放手——让那镜中花、水中月,永驻心间。”
“我未想杀你。与丁彩君有言在先,她会留你一命。”
“你作不出抉择,我替你作。三人中,你师傅须死。”
“否则继续下去,要么我亲手杀你师傅,要么你被师命逼死,要么你弑师而丁彩君杀你。由丁彩君动手……你我之间,至少尚有余地。纵已错过,我也不愿与你刀剑相向。”
“曾有一夜,我为你辗转难眠……可终是错身而过。”
“这答案……你可满意?”
祝玉妍泪落如雨。她求一个答案,答案却令她更痛。
“好生歇息罢。”公孙青崖转身,“明日我为你拔除头疼之毒。而后……寻处隐居,莫再涉阴葵派纷争。你如今心绪不稳,当真……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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