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了相国寺,独孤伽罗满面忧色。
“哥,你有几分把握?”
“放心。”公孙青崖轻拍她肩,“哥哥自有计较。”
“可他们说你的药会加重病情……可是真的?”
“看是何人。”他缓步前行,“若是达官显贵,我的药确非上选;若是寻常百姓,这药便是续命良方。”
独孤伽罗不解:“为何?”
“譬如胃疾,本可根治,却须静养调理。贵人能安卧服药,慢慢将息;百姓如何能歇?那些大夫明知无力回天,便推说‘药石罔效’,实则见死不救。”他停步望天,“我的药虽不能除根,却能缓其痛楚,教他撑下去,养活一家老小。纵是晚年痛疾难消,至少人还活着,家未散。若他因痛失足坠崖,或忍痛至死,全家饥寒交迫——你说,是吃我的药熬下去,还是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
“那些大夫……为何不救?”
“非是不救,是救不了。纵有止疼之法,这般费力不讨好的事,谁愿为之?”
“人心难测,独善其身罢。”
“哥,那你可会根治之术?”
“会。”公孙青崖颔首,“但那需亲施针药,无法制成药丸广济。如今这些药丸,是为让劳苦大众暂得喘息。待我神医门壮大之日,今日这些跳梁小丑,自会明白何为对错。”
独孤伽罗似懂非懂,他却已淡笑转身。
回到独孤府,公孙青崖即被召至家主书房。
独孤善静坐案后,眸光如潭,待他入内,久久不语。
“家主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父亲临终前曾说……对不住你。”独孤善忽开口,“令你困居北齐十五载,是他一生之憾。我以次子之身承继家主之位,亦是情势所迫。你久离家族,众人不知你才德,未能寄予厚望——望你体谅。”
竟是打亲情牌。公孙青崖心念疾转,面上恭谨:“家主言重了。”
“我欲遣族中子弟入神医门修习,你意下如何?”
“家族是想……另辟宗门一脉?”
“乱世之中,多一条路,多一分生机。”独孤善目视窗外,“北有孔门千年不倒,南有天师道统不灭。独孤家分出一支承袭医道,延绵香火,未尝不可。”
公孙青崖细观其神色,却只见一片沉静。本欲逼独孤家与他割席,不料对方反将他一军,牢牢绑上战车。
“制药传医,救济苍生,可保独孤氏百年无忧。”独孤善转回目光,“大哥,你终是独孤家的人。家族不会害你,你也逃不脱——世人眼中,你永远是独孤氏子弟。”
“家主厚爱,自不敢辞。”公孙青崖垂目,“只是神医门理念,与家族旧规略有相左……”
“既另立一脉,规矩由你定便是。”
思索片刻,公孙青崖自知难破此局,索性问道:“家族尚有何事需我做?”
“无他,稳立神医一脉即可。”
“那请家主遣族中子弟亲信赴荣经县,我必倾囊相授。”
“自会安排。”
既已绑在一处,不如借力打力。
“三日后,我在相国寺与人公开比医,还望家族相助。”
“可有把握?”
“输赢皆无妨——”公孙青崖唇角微扬,“我早已立于不败之地。”
“好!”独孤善抚掌,“独孤家需要的,正是你这般人物。”
三日间,独孤家倾力筹备,万事俱备。
比医之事经有心人散布,已轰动长安,乃至洛阳亦有人慕名而来。相国寺人潮汹涌,水泄不通。
大殿广场,左侧列坐着相国寺高僧、杏林名手、太医署博士,及那两名女子;右侧唯公孙青崖一人独立。
台下江湖豪客、市井百姓、游学士子,皆翘首以待。
“既已齐备,”公孙青崖朗声道,“便开始罢。”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登台,挥手间,一名面色惨白、咳声不断的锦衣公子被扶上前。
“独孤公子,请。”
“长者为先,您先请。”
老者也不谦让,上前切脉,片刻挥毫成方,传与台上众人阅看,最后递至公孙青崖手中。
公孙青崖览罢——确是良方,比他所拟更精。
“独孤公子,该你了。”
“需稍作准备。”
肺炎之症在他预料之中,早有安排。暗嘱独孤家仆役行事。
不多时,一丫鬟捧一陶罐登台,内盛冰镇梨汤。
公孙青崖细诊脉象、听心音、叩胸廓,而后指导丫鬟为公子拍背清痰,再喂服枇杷雪梨汤。公子饮后咳喘顿缓。他又开出一剂小青龙汤,附详尽用药须知、通风导引之法、饮食禁忌及排痰技巧。
老者接过那叠写满细则的纸笺,面色骤变。方子传至众裁判手中,人人面面相觑,一时难断。
药方重回公孙青崖手中。他命人当众宣读双方所开:
“杜神医,药方……评八分,药资一两三钱。”
“神医门,小青龙汤……评七分,药资五钱;用药细则……评九分。”
公孙青崖冷眼扫视:“诸位既难裁决,便由在下代劳。若觉不公,尽可驳斥。”
青衣女子跃出:“那你首场已败!药方便低了一分!”
“是,我败了。”公孙青崖挑眉,“然后呢?”
女子噎住——从未见败者如此从容。
杜神医忽起身长揖:“老夫惭愧……此局,是独孤公子胜了。告辞。”
说罢竟拂袖而去,青衣女子拦之不及。
“下一场。”公孙青崖淡然道。
此番被扶上的是一年轻女子,头顶数处铜钱大小的秃斑。
一老妪上前诊视,断为肝肾阴虚、血燥风浮,需长期调补。开出滋补肝肾之方,另以生姜涂擦之法,并详述禁忌。
——鬼剃头。公孙青崖心下了然,命人速取物事。
“独孤罗,该你了!”青衣女子催促。
“急什么。”
他行至那女子身前,温声道:“姑娘,在下欲将你头发尽数剃去,可愿否?”
女子惊恐摇头——秃斑已令她羞惭,若成光头,不如一死。
公孙青崖轻叹,写下药方。仆役适时呈上一块褐色药皂。
“此乃神医门所制药皂,有祛邪净体之效,可防邪气侵肤。”他高举药皂示众——此世尚无“病菌”之说,只得依俗称为“邪气”。
又开出一剂外敷药膏,注明洗头后涂抹。
药方与药皂传至裁判席,众人对着陌生之物茫然无措,再度陷入僵持。方笺传回公孙青崖手中。
他略作沉吟,决意留些颜面——皮肤病却开内服药,虽有效却迂缓,至多三分。
“付神医,药方……评五分,药资十两;用药须知评七分。”
“神医门,药膏并药皂……评八分,药资两钱;用药须知评八分。”
老妪勃然大怒:“老身不服!凭何我的方子分数更低?你那药膏谁知是何鬼物!”
“此症属皮肤外科,你偏用内药,分数自然偏低。”
“什么外科内科!老身的药能治好她,你的东西效验未明!”
“那便一赌。”公孙青崖直视她,“我归后即推‘鬼剃头专治药膏皂’,免费供病患使用。若我能愈其疾,你便拜入神医门,称我一声师父。”
老妪面色铁青。台下哄声四起。
“……好!若你败,便自废双手!”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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