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公孙青崖携慕容蕾启程赴长安。月桂留守总揽家务,乔峰乔南从旁协理,独孤齐虽暗表愿助,奈何人微言轻,公孙青崖只由他自去。学徒暂交五老传授医理,待他归来再授新学。
此行长安,他意在“以医破局”。若不成,便再蛰伏数年。行囊中手术刀具、酒精药剂、刀剑兵刃皆备,静候变数。
一路缓行,时停时游。公孙青崖常扶慕容蕾下车,看山野花黄,听溪涧鸟鸣。
慕容蕾那双重瞳之疾,他心中已有疗治雏形,但须寻他例验证稳妥,方敢施于她身。
抵长安时,已是一月之后。
再入此城,恍如隔世。
他扶慕容蕾下马车,仆役们偷眼打量这位传闻中的“慕容家妖女”——青丝如墨,晶片遮目,肤白似雪,与常人无异。
一路穿廊过院,往来仆从管事纷纷躬身问候。昔年独孤家那抹无人问津的影子,今已不同。
“相公,此处……便是你家?”慕容蕾轻声问。
“家族宅院罢了。”他淡笑,“暂居之所。”
休憩未足半日,独孤伽罗便风风火火寻来,独不见杨坚身影。
“哥!我写信邀你,为何不回?”她嗔着,目光落向慕容蕾,“这便是嫂子罢?好生白净!这眼上戴的是何物?发丝也黑得这般好看——哥哥可有欺负你?他若敢,我替你教训他!”
独孤伽罗依旧是那泼辣性子。难怪日后能令杨坚六宫虚设。
慕容蕾被她热络弄得手足无措。公孙青崖轻握她手:“这是舍妹伽罗。你嫂子怕生,莫吓着她。”
“哼,不同你说话!”独孤伽罗挽住慕容蕾,“嫂子手怎这般凉?我替你焐焐。”
“见过伽罗妹妹……”
“嫂子莫客气!快与我说说,这三载你们如何过的?长安皆传,哥哥是娶了你才转了性子,一飞冲天的!”
公孙青崖眉峰微蹙——这话里,有文章。
“谁在传?都说了些什么?”
“不知何人起头。都说嫂子是雪山神女降世,嫁与哥哥后,哥哥方得天神启示,才这般了得。”
雪山神女?那不是他为慕容蕾编造的乡野传说么?竟传入长安了。是有人推波助澜,还是另有所图?
“哥,你何时学的医术?你制的药在长安抢手得很,人都赞你是神医。”
“蒙师所授罢了。除这‘神女’之说,可还有他言?”
“有人说你的药粗制滥造,为谋财不惜害命……哥哥莫理他们!我问过夫君,他说你的药实用,救过许多人。”独孤伽罗眨眨眼,“还有你酿的酒,我夫君极爱饮,只是易醉……”
杨坚借酒消愁?怕是心中郁结。
“哥,嫂子,我带你们逛长安去!今日有胡商献舞,热闹得很!”
左右无事,独孤善尚未归府,出去走走也好。让慕容蕾见见长安气象。
“也好,你嫂子初来,正该看看。”
三人同行至街市。慕容蕾紧握公孙青崖的手,惴惴怕人指点。然一路但闻市井喧嚷,偶有人好奇她眼前晶片,却无半句恶言。她渐松了心神。
“嫂子,尝这冰糖葫芦,甜得很!”
慕容蕾轻舔一口,眸弯如月。
独孤伽罗见她玉娃娃似的模样,愈觉可亲。
至集市,见胡姬着薄纱、佩金饰,于高台翩跹。台下百姓喝彩不绝。
公孙青崖拥着慕容蕾,低声描绘台上风光,惹她颊生红晕。独孤伽罗这才想起嫂子目不能视,方才竟疏忽了。
“哥,我们去相国寺赏牡丹罢?花开正盛,香气袭人。”
“前头带路,我牵着你嫂子。”
寺中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慕容蕾俯身轻嗅,唇角含笑。
独孤伽罗见状,折下一枝牡丹递入她手中。
“摘花亵玩,后人何赏?”
一道清冷女声骤响。公孙青崖侧目,见两名女扮男装的女子立于不远处,眉目含愠。
“我摘我的花,干卿何事?”独孤伽罗挑眉。
“夏虫不可语冰。”
公孙青崖上前一步:“内子目有疾,不可视物。舍妹折花,不过博她一笑。还请二位海涵。”
“便有缘由,亦不可妄摘。若人人如此,此园早成荒圃。”
——这是不依不饶了。公孙青崖心下一沉。
“二位所言极是。草木有灵,寺中花卉更是众生福田。在下适才确是一时忘形,愿依寺规或常理弥补。”
“花已离枝,岂能复归?”
公孙青崖眸色转冷——原来是冲他来的。
“二位有何指教,不妨明言。莫惊扰内子与舍妹。”
“独孤罗,”青衣女子踏前一步,“你为谋私利制售假药,祸害苍生——可知罪?”
“假药?”他冷笑,“我哪种药是假的?”
“你的药根本不能根治疾病,不是假药是什么?”
“根治?”公孙青崖音调骤扬,“天下谁人无病?又何病可‘根除’?两位莫非还在梦中?”
“歪理邪说!”
“青衣这位,你面生暗斑,唇色浮白,当是深夜盗汗、带下不调;白衣这位,你手背隐现红丝,指尖微颤,怕是手筋旧伤未愈——”他目光如刃,“要我继续说么?”
“住口!”
“昔年我在马帮见一人,每至深夜胃痛如绞。大夫说需静养服药,可他若静养,家中老小便要挨饿;若继续跑马,痛楚难当。”公孙青崖一字字道,“我的药治不了他的病根,却能缓他疼痛,让他继续撑起一个家——敢问二位,这药是‘假’,还是‘真’?”
“我的药治痛不治病。至于你们口中的‘根治’……待到这世间再无贫苦饥寒,再与我论不迟。”
“积重难返,恶疾沉疴!你这是草菅人命!”
“没饭吃、没钱买药,你们却连止痛之药都不允他们用,要他们活活痛死——死了倒干净,清清白白。你们清高,你们大义!”
他向前一步,声震花庭:
“重义轻生,恪守道德?看似救苦救难,实则虚伪至极!来——二位既这般重‘义’,不妨带个头,自裁于此。你们若死,我立誓此生不再售药。”
“——你们敢么?”
静寂如冰。忽有一僧自廊下步出,合十道:“施主心怀悲悯,救治疾苦,自是善举。然病关生死,还望慎言,莫入歧途。”
“好,替人出头?”公孙青崖转身直视那僧,“那便做过一场。”
青衣女子寒声道:“你想如何比?”
“你们择定病患,就在此地——公开比医。”他环视渐聚的人群,“让长安百姓共鉴:是你们的‘根治’之法高明,还是我的‘救治’之术实用。”
“——敢应战否?”
白衣女子冷笑:“比便比,怕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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