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头人潮涌动。白马寺高僧与吐谷浑喇嘛的辩经法会,引来了半城百姓与诸多世家子弟。
公孙青崖跟在独孤伽罗与杨坚身后,懒洋洋打着哈欠。
三人凭身份入得内场。场中已聚了不少锦衣子弟,见公孙青崖到来,纷纷掩口低笑。
独孤伽罗立时竖眉,将那些讥诮目光一一瞪回。
高台上,老喇嘛与白马寺长老正辩“渡己”与“渡人”。佛理交锋半个时辰,老僧终是败下阵来。
场中汉人子弟面色皆沉——此辩不仅关乎佛法,更系汉藏颜面。
老喇嘛手捻佛珠,静立台上,似待亦似威。
这时,一名身着暗色皮裘、目如鹰隼的吐谷浑男子大步走来,直向独孤伽罗三人。杨坚侧身挡在妻子身前。
“何人?何事?”
“慕容烽。”男子声沉如石,抬手指向公孙青崖,“找他。”
公孙青崖心中一叹——又是这躯壳留下的风流债。
“何事?”
“上台辩经。”慕容烽目光如刀,“若胜,我将妹妹许配于你;若败,从此莫再纠缠她。”
“好。”
既已背锅,不如早些了结。公孙青崖一口应下。
独孤伽罗急拉住他:“哥,别去……”
“无妨,”他轻拍妹妹手背,“丢人,我早已习惯。”
在一片低笑声中,他缓步登台。
台上老喇嘛垂目合十:“施主欲如何辩?”
“我问,大师答,可好?”
“施主请。”
公孙青崖略一沉吟:“有一书生,父母在堂,妻贤子孝,耕读传家,其乐融融——然不信佛法。大师欲如何渡之?”
“机缘未至,不可强求。”
“何谓机缘?”
“心生执念,欲求真解时。”
“佛祖拈花,草木皆春。万物生灭,佛性常在。”公孙青崖话锋一转,“大师欲渡天下人,岂非亦是执念?放不下,求不得,争胜负,图名利——这般心境,与佛何干?大师渡己尚可,何必强渡他人?”
“施主着相了。”
“大师信的是佛法,是真佛,抑或……只信自己?”
“佛在心头。”
“我还道大师便是佛呢。”公孙青崖轻笑,“既然在心头,何不请出一观?”
“佛性无形。”
“既无形,何以证其存?”
“我信故其在。”
“若他人不信呢?”
“魔障蔽心,当归依我佛。”
“若我甘愿沉沦一世?”
老喇嘛抬眼:“施主已入魔道。”
“何以见得?”
“心藏魔性。”
“连想也不可?”
“心若不净,劫难自临。”
“世人谁无劫难?”
“超脱者无。”
“大师可曾超脱?”
老喇嘛默然片刻,终是抬头正视公孙青崖:“未曾。”
“那便最后一问。”公孙青崖拱手,“五小儿困于火屋,哭求金车银马相救。一丑女谎称屋外便有,唯需闭目。小儿闭目而出,登上的却是木车黑马——敢问大师,初心何在?”
不待回答,他已转身下台。
独孤伽罗迎上前,眼中满是惊疑:“哥,你……”
“如何?可还像样?”
“你……似与往日不同。”
“死过一回的人,总会变些。”公孙青崖淡然一笑,转向慕容烽,“此前种种,皆是在下荒唐。从今往后,绝不再纠缠令妹。”
慕容烽却眯起眼:“你当真辩不赢?”
“求赢便是输。”
“好……好得很。”慕容烽深深看他一眼,“我慕容家,记下了。”
独孤伽罗急得跺脚:“哥!你怎么又惹事?”
“这回真非我招惹。”公孙青崖摊手。
杨坚温声劝道:“无妨。慕容公子既是明理之人,只要舅兄守诺,当不会为难。”
归府途中,独孤伽罗一路蹙眉:“二哥知晓,定又要训你。”
翌日,独孤伽罗送来一刀一剑,并一本《破军刀剑谱》。公孙青崖翻看几页,竟是军中实用技法,虽不玄妙,却招招凌厉。
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轻咳。
独孤善不知何时立于庭中。
“二哥。”公孙青崖起身。
“你是长兄,勿如此称我。”独孤善摆手,“慕容家愿与独孤氏联姻——不过并非你念念不忘的慕容明月,而是其旁支女子,慕容蕾。”
“可。”
“依你所求,你将赴吐谷浑定居,另立门户。”
“甚好。”
“然有一事,须先知会你。”
公孙青崖心头一跳。
“莫要嬉皮笑脸。”独孤善正色道,“慕容蕾乃旁支孤女,其父早逝,全凭伯父慕容格照拂。你至彼处,须助她支撑门庭。我已遣人随行辅佐。此外……”
他略顿:“慕容蕾身有眼疾。”
公孙青崖面色微僵——旁支便罢,竟还是个盲女。
“大哥,”独孤善语气缓下,“委屈你了。独孤、慕容两家皆会照应你们。大凉山封地原是慕容蕾之父所有,你们可往彼处安居。若有需求,尽可提来。”
公孙青崖长叹一声——这或许已是最好出路。只是人设不可崩。
“那……我能纳妾否?”
“你若想被慕容家下毒灭口,尽管试试。”
“那便罢了。”公孙青崖讪讪道,“多备些书籍、工匠,还有大夫。听闻大凉山苦寒,医书药材也须足量——我想研习医术。”
独孤善瞥他一眼,懒得多问这兄长一时一变的念头。
“可。尚需何物?”
“你看着办罢,我哪知需要什么。”公孙青崖故作随意——实则他心中有数,却不可表露。要医书大夫,不过是为日后行医铺垫。
“那你早作准备,半月后启程。”独孤善转身欲走,又回头道,“至彼处安分些,好生开枝散叶,也算为独孤家在吐谷浑留一脉香火。”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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