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一队蒙古骑兵护送着公孙青崖、老顽童与神雕,抵达南阳前线。
公孙青崖未料巴特尔能量如此之大——竟请动蒙哥汗赐下“医药提举”官衔。多方打听方知,巴特尔与齐古力乃乃蛮部首领,麾下控弦近四十万,实为蒙古高层权要。
此职加身,无异将“汉奸”二字烙在脊梁上。所幸蒙宋暂时休战,一行人得以入南阳军帐。
四王子忽必烈竟亲出相迎。金轮法王立于其后,面色铁青,如吞蝇虫——半年前尚是江湖小子,如今官阶竟反压他这个蒙古国师。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众人纷纷敬酒,公孙青崖来者不拒。
轮到金轮法王时,他冷然举杯:“公孙少侠向来清高,怎也甘心做蒙古的官?”
“法王说笑了。”公孙青崖举杯还礼,“前日途经贵寺分院,恰见达尔巴师兄与众弟子伤重,在下略施针药,已无大碍。你我旧怨不过小事,今日饮尽此杯,一笑泯恩仇如何?”
忽必烈挑眉:“公孙神医与法王曾有间隙?”
一旁尹克西忙解释:“法王曾欲‘请’公孙神医的红颜知己做客,神医不肯,故生龃龉。”
忽必烈目光微动,心中了然:“原是误会。法王胸怀如草原,当不拘此小节。”
金轮法王却怔住:“你……当真救了我门下?”
“法王一问便知。”
金轮法王默然片刻,忽提一整壶烈酒走近:“公孙神医,往日是我不该。此后绝不行劫持家眷之事。”
言罢仰首,壶中酒尽。
公孙青崖亦提起一壶,一饮而空。
两人对视,恩怨尽付酒中。
***
宴饮至夜半方散。
次日,蒙古骑兵护送公孙青崖入襄阳城。长街两侧,百姓指骂之声如潮涌来。
他面如平湖,袖中指尖却掐入掌心。
行至郭府前,公孙青崖勒马,对老顽童低声道:“老顽童,你我便在此别过。神雕……托你送回原处。”
“小子,何苦走到这一步?”
“我曾答应带郭芙见大蛇、访神雕,如今做不到了。你带神雕让她见见,再送它归山。”他从怀中取出两本旧册,“这是你补全的《小无相功》与《九阴真经》,烦请转交郭伯伯与黄伯母,聊表心意。”
老顽童接过,沉默许久,终只道:“保重。”
“放心。”
公孙青崖望向郭府紧闭的大门。他知道,门后定有一道目光正望着他——可他只能辜负。
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
绝情谷中,公孙止看着六大箱金银秘籍,面色变幻不定。
“爹,还没续弦?”公孙青崖故作轻松。
“逆子!就盼着为父给你找后娘?”
“绿萼迟早要嫁,您孤身一人,我不放心。”
“混账东西,什么都敢说!”
笑骂间,气氛稍缓。
待安置好蒙古骑兵,公孙止急将儿子拉入密室。
“崖儿,你究竟想做什么?投靠蒙古人,会被天下人唾骂!”
“爹,打我一场,与我决裂,将我逐出家门,昭告天下。”
公孙止瞳孔一缩:“你……”
“我已决意长留草原。您这样做,绝情谷方能清白。”
“告诉爹,为什么?”
“别问。”公孙青崖摇头,“按我说的做。四箱金银,您留两箱,两箱给绿萼作嫁妆。两箱秘籍兵器您收好。武库中君子、淑女二剑,我要带走。”
“……可需人手相助?”
“绝情谷名声尚清,莫要玷污。明日打我一顿,逐我出门——下手轻些。”
公孙止默然良久,转身出室。再回来时,手中捧着双剑与一厚叠书册。
“这是我半生收集的医典丹方,你拿去。”
“多谢爹。”
父子相对,一时无言。一个不敢多说,一个不敢多劝。
***
翌日,公孙止当众将儿子痛打一顿,逐出山谷。公孙绿萼哭喊欲阻,却被锁于房中。
出谷时,公孙青崖回望那片生活了十几年的山水,心潮翻涌,终化作一声叹息。
一路南下,至大理天龙寺。
一灯大师早已得讯,见公孙青崖身后蒙古骑兵,面色平静如常。
寺中再见裘千尺。半年佛法点化,未减她眼中癫狂半分,口中仍咒骂着公孙止与黄蓉。
“娘,孩儿来迟了。”
“废物!做了蒙古人的狗!”
“娘,我已寻得续接您手脚的灵药。回蒙古便为您医治。”
“没用的东西!不去杀那对狗男女,倒去舔蒙古靴子!”
“娘,稍候片刻,儿这就带您北返。”
他转身与慈恩走入偏殿,密谈两个时辰。再出来时,慈恩面色复杂,却默默跟随。
“娘,我们走。”
裘千尺再恨,终究是自己骨肉,只得任他将自己背起。
慈恩与一灯合十一礼,转身跟上。
***
北归途中,公孙青崖沿途搜罗牲畜医书,又以慈恩之名,暗中收拢铁掌帮旧部。竟聚得近三百人。
将至边界,一道青影忽现路中。
黄药师负手而立,衣袂随风。
公孙青崖苦笑上前,慈恩紧随其后。
“公孙小友,闻你携医典投蒙,更聚铁掌帮众北去。”黄药师声音平静,却如冰封湖面,“老夫今日,恐不能放行。”
“黄前辈,多说无益。”
黄药师立于山巅,萧音随内力倾泻而下,如滔天巨浪直贯神魂。音幻之术,直叩公孙青崖心门。
刹那之间,幻象丛生——救母不成,被公孙止断去四肢,沦为延续血脉的牲口;转瞬又困于丹房地牢,被猜忌成狂的裘千尺一枚枣核钉穿喉而亡;再一瞬,他堕入命定的漩涡,公孙止、绿萼、裘千尺……尸横遍野,无一幸免。
“啊——!”
仰天一声长啸,幻境崩碎。公孙青崖眼角滑落一滴冰凉。
黄药师萧音再转,碧海潮生,幻象又起。
这一次,他与郭芙红烛成礼,掌丐帮十万之众,率群雄浴血御敌,终却马革裹尸,无力回天。画面倏忽流转——他与李莫愁携手遁世,远走海外,做一对神仙眷侣。可神州陆沉的消息如附骨之疽,夜夜入梦,终至郁郁而终。
这场梦太美,美得他几乎沉溺。
“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幻境再美,终究是假。
他霍然抽出金刀黑剑,刀剑交击,清越鸣响裂空而起!
黄药师身形微震,唇边溢出一缕鲜红。
“你想刺王杀驾?”黄药师冷声问。
“杀一汗,还有万汗。我要做的,是悬壶济世,渡化蒙汉。”
“痴人说梦!”
“北地沦陷已久,其上百姓何辜?他们便不是汉人么?!”公孙青崖字字如铁。
黄药师默然。
公孙青崖本可说出全盘计划,以此换得对方援手。但他不能——昔日黄药师助他救母之恩未偿,岂能再拖人下水?
良久,黄药师玉箫斜指:“接招。”
公孙青崖退开一步。慈恩踏前:“黄老邪,华山论剑未与你交手,今日补上。”
“正好领教铁掌神功。”
罡风骤起,山石崩裂。两大绝顶高手战作一团,气劲纵横,方圆十丈草木尽折。
***
战罢,黄药师远遁而去。公孙青崖扶着重伤的慈恩下山,继续北行。
三月后,一行人抵达巴特尔所赐山谷。
谷口矗立巨碑,以蒙汉双文深刻“神医谷”三字,气象肃然。
谷内已如小镇,工匠奴隶正在搭建屋舍。安置众人后,公孙青崖立于高处俯瞰。
“二舅,你看这像什么?”
“像寺庙,又像军营。”
“这是一座坟场。”公孙青崖低声道,“但在那之前,它必须先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医道圣地。”
“崖儿,我帮你。”
***
半年后,神医谷正式开启。
蒙古各部纷纷遣人赠礼,送子弟前来求学。公孙青崖来者不拒,一视同仁。
他将山谷划为五区:最外围畜牧研究区,向外人完全敞开;次为药石辨别区;再内是弟子教学区、丹药酒研制区;最深处方为生活禁地。
蒙古人并不全然信任他,明哨暗探遍布,谷外更有驻军监视。但他们万万想不到,公孙青崖将最关键之物,堂而皇之置于所有人眼皮底下。
春秋轮转,两年倏忽而过。
神医谷已如小城,门下弟子遍布草原。他们医术虽未臻化境,却足以应对寻常病症,且可随时回谷进修,知行并进。
公孙青崖编纂《游医手册》,将常见病症简易治法悉数收录。因草原药材匮乏,他大力推广推拿、刮痧、针灸之术。不知何故,各部贵族尤爱遣女奴来学推拿足浴,竟成谷中“招牌”之一。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神医谷所酿药酒名动南北,连南宋商贾亦慕名而来求购。好好的医道圣地,倒似成了按摩酒坊。
***
这日,一队骑兵疾驰入谷,直寻公孙青崖。
仆从引至牧场,只见一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短发汉子,正俯身为一头母牛接生。
来使愕然——眼前这身着蒙古袍、满口流利蒙语的汉子,竟是传闻中那位汉人神医?
“公孙神医,大汗有旨,宣您入王帐觐见。”
“王使稍候。”公孙青崖头也不抬,“阿玛,将牛犊带去清洗。给母牛添些草料鸡蛋,补补元气。”
又转向身后学徒:“若遇胎位头尾颠倒,需如此扶正催生……可记清了?”
“记清了,神医大人!”
“都散了吧。”
他这才起身,对王使一笑:“容我换身衣裳,便随王使前去。”
“神医请便。”
盥洗更衣毕,公孙青崖向慈恩交代诸事。
慈恩忧形于色:“崖儿,我陪你去。”
“二舅不必。此行应无险。谷中需您坐镇,尤其我炼制的那批药丸,万不可让人擅动。”
“你放心。”
***
随王使南下,一月后,抵达蒙哥金帐。
帐前卫士肃立如林,鹰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公孙青崖整了整衣袍,举步向前。
远处,蒙古王帐的轮廓在草原尽头巍峨矗立,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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