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火堆噼啪作响。 公孙青崖盯着跃动的火焰,脑中反复推敲: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斩断王老二的脚确实激烈,可那腿已经生蛆腐烂,再不处理命都没了。官兵来得太快,那个胖官员拒绝单独谈话的态度也太坚决——这不像是普通的医患纠纷。 “是手法太激进,还是……我动了谁的奶酪?” 正思忖间,庙门被风推开。 一道姑立在门口,素袍如雪,面若寒霜。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绝伦的轮廓,那双眸子看过来时,像淬了冰的剑。 公孙青崖一怔——这扮相,莫非是…… “滚。”道姑开口,声音比眼神更冷,“否则,死。” “在下只是借宿……”话未说完,对方已一掌拍来! 掌风凌厉,带着杀意。公孙青崖狼狈翻滚躲开,火堆被掌风震得火星四溅。 “仙子且慢!不知在下何处得罪——” “眼带淫邪,该杀。”道姑拂尘一甩,如银蛇出洞。 公孙青崖拔刀格挡,金铁交鸣声中急退三步:“长得美还不让人看了?” “旁人看我,敬而远之。你眼中,只有邪念。”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架开又一击,火星在刀锋上炸开,“仙子下凡尘,世人皆仰慕——非要人人畏你如虎,你才满意?” “放肆!”道姑眼中厉色骤浓,拂尘化出漫天银影。 公孙青崖刀剑齐出,阴阳倒刃法展开,竟勉强抵住攻势。但每接一招,虎口便震得发麻——这女人的内力,深不可测。 不能硬拼。 他脚尖挑起燃烧的柴火踢向对方,趁其闪避的刹那,翻身撞破窗棂,冲入夜色。 身后破空声急追而来。 公孙青崖将轻功催到极致,在山林间纵跃如猿。可那道白影始终缀在十丈之后,如鬼似魅。 眼看要被追上,他猛地刀剑相擦—— “吱——嘎——!!” 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撕裂夜空。身后白影果然一滞。 公孙青崖趁机窜入密林深处。 “小淫贼,你逃不了。”冰冷的声音如附骨之疽。 又追出数里,前方草木愈发茂密。公孙青崖突然刹住脚步,高喊:“别过来!” 白影掠至树梢,李莫愁冷笑:“怕了?” “前面有东西——会死人的!” “虚张声势。”她纵身而下。 落地瞬间,四周草丛中亮起无数碧绿光点。 嘶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月光下,数十条头顶鲜红肉冠的怪蛇缓缓立起,将二人围在中间。而正前方—— 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盘踞如山,猩红蛇信吞吐,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让你别过来……”公孙青崖咬牙。 李莫愁脸色微变,却仍强撑:“区区长虫——”话音未落,她突然暴起,一掌拍向公孙青崖! 几乎同时,巨蟒动了。 它误以为这一掌是冲自己而来,巨大的头颅如闪电般噬向李莫愁。她急忙变招,毒掌拍在蟒身上,却如中败革——鳞片坚硬远超想象。 “小心!” 巨蟒已一口咬住她左臂,蟒身随即缠绕而上。李莫愁运功挣扎,可蟒身越收越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公孙青崖本可转身就逃。 但看着那双渐渐失神的眸子——那里面有恨,有毒,却也有此刻真实的绝望——他骂了句脏话,刀剑再起。 蟒尾横扫而来,带着千钧之力。公孙青崖纵身跃起,刀剑合劈蟒首!巨蟒头颅一偏,重重撞在他胸口。 “噗——”他倒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喉头腥甜。 抹去嘴角血迹,公孙青崖踉跄站起。火堆……对了,火! 刀剑再次摩擦,火花迸溅。巨蟒竖瞳收缩,显出些许躁动。 有效! 他环绕巨蟒疾奔,忽地跃至半空,刀剑交错划出刺耳锐响,同时将一簇火星甩向蟒眼。巨蟒暴怒,张口噬来—— 就是现在! 长剑脱手,如箭射入蟒口。同时长刀全力斩落,在鳞片缝隙间切入三分! “嘶——!!”鲜血喷涌。巨蟒痛极翻滚,松开李莫愁,疯狂扑向公孙青崖。 他转身就逃,攀树腾跃,在林木间与巨蟒周旋。蟒身沉重,一时竟追不上。 正当此时,一声嘹亮啼鸣破空而至。 巨大黑影从天而降,铁喙直啄蟒首!竟是一只神骏无匹的巨雕。 天敌相见,顿时死斗在一处。 公孙青崖趁机折返。只见李莫愁瘫倒在地,七八条小些的毒蛇正缠上她身体。刀光连闪,毒蛇尽断。 他一把将她扛起,向着林外发足狂奔。 身后,雕蟒相斗的嘶鸣与撞击声,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动静,公孙青崖才将人放下。李莫愁脸色已泛青黑,左臂伤口乌紫,显然蛇毒已发。 “真是……欠你的。”他喘着粗气,撕开她袖口,低头俯向伤口。 破庙夜醒 李莫愁醒来时,天光已透进破庙残窗。 她发现自己仅着里衣,全身缠满绷带,右肩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而那小贼正盘坐在对面,脸色青黑交错,显然在运功逼毒。 “淫贼!”她挣扎欲起,肋骨剧痛袭来。 公孙青崖睁眼:“李道长,事急从权。你若不忿……我娶你便是。”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按住肋下,眼中杀意翻涌。 “蛇毒已入血脉,若不吸出,你撑不过昨夜。”他擦了擦嘴角黑血,“伤口十七处,我逐一吸出毒血。你身子我看了,也碰了——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他顿了顿:“我知道陆展元。但我不在乎。” “我杀了你——” 她一掌拍出,公孙青崖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喷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李莫愁也因牵动内伤,咳出血沫。 她看着倒地不醒的少年,又低头看向身上那些包扎齐整的伤口——每一处都是昨夜蛇咬的位置。运功内视,蛇毒竟已去了七成,余毒也已压制。 而他脸上青黑之气……是他把毒吸到了自己身上。 “好色之徒……咎由自取。”她喃喃自语,却伸手去探他脉息。 微弱,但未绝。 再看他身上——外袍全无,布料都成了她身上的绷带。她的道袍虽染血污,却完好叠在一旁。 心中某处,轻轻一颤。 李莫愁沉默良久,终是将他扶起,双掌抵住后心,内力缓缓渡入。 “救活你……便两清。”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内力流转间,他体内蛇毒被渐渐逼出。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昨夜密林里,他转身扑向巨蟒时,眼神也是如此。 “若早十年遇见……”她指尖轻颤,终是收功起身。 替他逼尽余毒,又将他平放于干草上。临行前驻足片刻,指尖拂过他眉心。 “连你名字都不知……罢了。” 素影一闪,破庙空余晨风。 --- 半个时辰后,公孙青崖转醒。 庙内空空,只余草垫上淡淡的冷香。他苦笑一声——昨夜她高烧迷糊时,抱着他哭喊“展元”,那份绝望与痴缠,让他一时冲动许下承诺。 可惜,终究暖不化十年寒冰。 运功调息,却发现蛇毒已清,内力反有精进。 “李莫愁啊李莫愁……”他摇头起身。 这时,庙外传来怪叫。 那神雕竟去而复返,铁喙叼着两枚赤红蛇胆,“啪嗒”扔在门口,歪头看他。 “雕兄谢礼?”公孙青崖眼睛一亮,“不如把独孤九剑也一并传了?” 神雕扑翅怪叫,似在嘲笑。 他捡起蛇胆服下运化,一股灼热内力自丹田升起,昨日损耗竟补回大半。 此后数日,神雕日日来访。有时叼来野果,有时只是蹲在庙檐上,看他练功。 “雕兄到底是想传我剑法,还是想找个伴?”第七日,公孙青崖收刀笑问。 神雕忽地振翅指向山林深处。 “带路!” 一人一雕深入密林,至那夜战场。公孙青崖的长剑仍挂在树梢,月光下寒芒黯淡。他纵身取下,刀剑相击——刃口密布豁痕,相伴六年的兵刃,竟已半废。 神雕用翅膀比划了个剑式。 “要切磋?”公孙青崖来了精神,“正好,我这家传刀剑法有三重境界——” 他横刀立剑:“第一重,刀是刀,剑是剑,泾渭分明。” “第二重,刀可为剑,剑可化刀,刚柔互济。” “第三重……”他顿了顿,“刀非刀,剑非剑,万物皆可为刃。我家那老登整日把这句挂嘴边,可惜——他配不上这境界。” 神雕眼中闪过奇异光彩,一翅劈来! 公孙青崖左刀格挡,右剑疾刺腋下。却见雕翅一翻一压,刀身剧震,剑尖歪斜——若非收力及时,兵刃已然脱手。 “雕兄仗着力大欺人!” 神雕翻了个白眼。 “好好好,再来!” 刀光剑影铺开,阴阳倒刃法尽数施展。神雕却只在方寸间腾挪,翅尖每每点向他招式衔接的破绽。三十六式使完,竟连雕羽都未沾到。 公孙青崖收势喘息,神雕却用翅尖指向他双手,做了个交换手势。 “换手?”他愕然,“我练了六年左刀右剑……” 神雕“嘎”了一声,满眼“朽木不可雕”。 他咬牙换为左剑右刀。 别扭。 极其别扭。 神雕再攻时,他本能左手格挡——却是轻灵长剑;右手欲刺——却是厚重长刀。三招不到,“当啷”一声,长剑脱手。 神雕停翅,静立看他。 公孙青崖盯着地上刀剑,忽然想起公孙止那句话:“刀非刀,剑非剑……” 他缓缓拾起兵器,这次没有立刻出招,而是闭目感受——左手的剑,右手的刀,重量、重心、发力方式全然不同。 “再来。” 这一次,他出招慢了许多。剑走轻灵却用刀法沉稳,刀势厚重反以剑招迅疾。虽仍破绽百出,却隐隐有了一种奇异的韵律。 神雕眼中精光大盛,翅法陡然凌厉! 一人一雕从正午战至暮色四合。当最后一缕夕阳没入山脊时,公孙青崖忽然刀剑交错,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铛!” 这一次,他格开了神雕全力一击。 虽然后退七步,虎口崩裂,但刀剑未脱手。 神雕收翅落地,仰天长啸,声震山林。 公孙青崖拄着刀剑喘息,汗水浸透衣衫,眼中却燃着从未有过的光。 他好像……摸到那层境界了。 暮色苍茫,神雕展翅示意他跟上,向着山林更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