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石洞内光线微明。
断泉盘膝而坐,身前摊开着洪洗象昨日送来的两本武当功法——《武当绵掌》与《金蟾劲》。他单手翻阅,看得颇为仔细,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此界武学虽重意境,但具体到招式和发力技巧上,亦有独到之处,尤其这《金蟾劲》的蓄力爆发之法,与他所知的某些法门暗合,颇有借鉴价值。
洪洗象则趴在一旁的石墩上,面前摆着几枚古朴铜钱和一幅简陋的卦图。他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不停掐算,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显然,为断泉卜算那柄“火麟剑”的下落,让他耗神颇巨。
良久,洪洗象颓然放下铜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脸困惑与无奈:“算不出来……卦象混沌不明,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不,不对……更奇怪的是,卦象隐约显示,你的剑……就在你‘身上’?可你身上明明没有剑啊!这……这究竟是何意?”
断泉从书卷中抬起头,神色平静:“算不出来便罢。或许它真的没有坠入此界,流落到其他世界去了。又或者……被那斩我一臂的偷袭者夺了去。”说到此处,他眼中寒光一闪。
“可这‘在你身上’的卦象……”洪洗象百思不得其解。
“打住。”断泉抬手制止他,“别跟我扯什么‘心中有剑,手中便有剑’的玄乎话,小心我揍你。”他扬了扬恢复了不少力气的左拳,“剑就是剑,是实实在在的杀伐之器。若真能心中有剑便万物为剑,那还辛辛苦苦锻造神兵、寻觅宝剑作甚?直接练拳掌腿脚不更直接?”
洪洗象被噎了一下,细想之下,觉得断泉所言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讷讷道:“言……言之有理。”
“既然剑算不出,那再帮我算一卦。”断泉转换话题,语气郑重了些,“算算……哪一日,宜‘出行’?”
洪洗象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讶:“你……你要走?现在?可你的伤势尚未痊愈,功力也未复旧观,你现在……绝不是王仙芝的对手!”他语气急切,带着担忧。
断泉合上手中的秘籍,目光望向洞口之外,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的武帝城。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有决绝,有思念,也有一丝冰冷的算计:
“洪洗象,我是去救我老婆,不是去跟王仙芝分生死、决高下。救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潜入、智取、谈判、交换……甚至只是先确认她的安危,都行。未必非要堂堂正正打上门去。”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至于王仙芝囚我妻、伤我女(指灵儿)这笔账,我会清清楚楚记在心里。报仇,不一定在今日。来日方长,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或者找到了合适的机会,自然会上门‘讨教’。一次打不赢,就打十次;十次打不赢,就打一百次。江湖路远,总有再见之时。”
洪洗象看着他平静外表下那不容动摇的意志,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脸上是一副“我有很多话憋着,就等你来问”的纠结表情。
断泉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他叹了口气,走到洪洗象面前,用左手拍了拍这位未来吕祖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洪洗象,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敢爱敢恨,勇于担当。喜欢就是喜欢,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何必非要强迫自己‘忘情’,把自己困在这山上,用‘不成天下第一不下山’这种借口来逃避?”
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看穿洪洗象内心深处那道白衣身影:“别怕。就算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你打不赢的架,我帮你打;我打不赢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找人帮我们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百次、千次!只要心不死,志不灭,这世上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也没有见不到的人!”
“心不死,志不灭……”洪洗象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这简单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他心底某扇紧闭的门。长久以来因某种怯懦、因所谓“道心”、因对未知结果的恐惧而自我设下的牢笼,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他呆呆地望着断泉,清澈的眼眸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剧烈波澜,久久无言。
***
自那日之后,洪洗象再未出现在石洞。断泉心知,自己那番话,终究是在这位年轻道士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是福是祸,是缘是劫,只能由他自己去体悟了。
断泉也不急,安心留在洞中,将洪洗象留下的所有道家典籍仔细研读、梳理完毕。对于此界的天地规则、力量本质以及诸多隐秘,有了更系统、更深入的理解。结合自身的《长生诀》与过往见识,许多疑惑豁然开朗,许多想法也渐渐成形。
这一日,天光晴好。
断泉将石洞内所有书籍整理捆好,背在肩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疗养了他月余的简陋石洞,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重见天日,阳光有些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武当山清冽而充满灵气的空气,举目四望。但见群峰叠翠,云雾缭绕,宫观隐隐,钟声悠悠。好一派仙家气象,人间福地。
他没有施展身法,而是一步一步,踏着坚实的山道,向着武当派核心区域的大殿方向走去。步伐沉稳,眼神平静,仿佛一个寻常的访客,只是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将这份清静与恩情,深深印入心底。
消息早已传开。当他走到半山平台时,前方已出现两道身影。正是得到弟子通报,特意赶来的掌教王重楼,以及……曾经被他失控时烧毁住所的宋知命。
“断少侠……这是要走了?”王重楼目光温和,看着断泉肩上书捆,已然明了。
断泉停下脚步,对着两人深深一揖:“王掌教,宋道长。叨扰贵派多时,承蒙救命、收留、传道解惑之恩,断某铭记五内。今日伤势已复大半,心中记挂妻女,特来辞行。”
他又转向宋知命,面带歉意,再次行礼:“宋道长,当日在下心神失控,不慎焚毁道长居所,实在罪过。恳请道长海涵。”
宋知命看着眼前这个气息沉稳内敛、目光清澈坦荡、与当初那个半人半龙、狂暴失控的“怪物”判若两人的断泉,心中感慨万千。他连忙摆手,语气真诚:“断少侠言重了!当时情况特殊,少侠也是心系至亲,情急所致,贫道岂会怪罪?况且,武当别的不多,空屋子还是有的,早已收拾妥当,少侠不必挂怀。”
“多谢宋道长体谅。”断泉直起身,将肩上那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双手奉到宋知命面前,“这些典籍,我已阅读完毕,受益匪浅。今日原物奉还,再次感谢。”
宋知命接过书捆,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书的重量,更是一份郑重的心意。
断泉后退两步,对着王重楼与宋知命,再次深深鞠躬,行了個大礼:
“两位道长,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今日就此别过,愿武当香火鼎盛,道统永昌。他日若有缘,江湖再会!”
声音清朗,情真意切。
王重楼与宋知命亦郑重还礼:“断少侠,一路珍重。江湖再会!”
礼毕,断泉转身,便要向山下走去。
“断先生!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见剑痴王小屏快步赶来,手中捧着一柄古朴无华的桃木剑。
王小屏走到近前,将桃木剑递向断泉,神色复杂:“断先生,小师叔……他说他不来送你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重楼,才继续道,“小师叔说……他……他把这柄随身多年的桃木剑赠你,聊表心意。他说……剑虽寻常,但随他多年,沾染了些许道韵,或可……防身。”
断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更有几分看透世情的了然。他伸手接过那柄温润的桃木剑,手指拂过剑身,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洪洗象那纯净平和的淡淡道意。
“洪洗象这小子……”断泉摇头轻笑,语气说不清是埋怨还是理解,“当真是……失了胆气么?连最后一面,都不敢来见?”
这话让王小屏、王重楼、宋知命都愣住了。
断泉望向莲花峰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山峦云雾,看到了那个或许正躲在某处、内心天人交战的年轻道士。他轻叹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也罢……不见也好。免得见了,徒增伤感,更怕……会彻底破了他的‘道心’。”
他将桃木剑小心地插在腰间(无鞘,只是别在布带上),再次对着王重楼三人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迈步。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在蜿蜒向下的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沿途的苍松翠柏、飞瀑流泉、亭台楼阁,将这座巍峨秀丽的武当仙山,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尽数收入眼底,刻入心中。
此去,不知前路如何,不知何时能归。
莲花峰顶,云雾缭绕处。
一道青涩而挺拔的身影,独立崖边,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洪洗象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山下那道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的身影。他的嘴唇几度蠕动,似乎想喊些什么,下山?珍重?等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化作了喉间一声压抑的哽咽,消散在山风里。
他只是那样站着,望着,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莽莽群山与天际交汇之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眼角一丝未曾落下的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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