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王重楼三人离去,石洞重归寂静。断泉望着穹顶那不断凝聚、滴落的水珠,心神渐渐沉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
他闭目凝神,开始运转《长生诀》火图。炽热精纯的先天火灵真气自虚空丝丝缕缕被引动,汇入他残破的经脉,缓慢地滋养着肉身,驱散着体内残留的阴寒与空间乱流造成的隐伤。石洞内的温度开始明显上升,潮湿的岩壁被烘得干燥,连那滴落的水珠都似乎蒸发得快了些。
然而,数日过去,断泉发现,火行真气虽能激发生机,补充元气,但对于修补那些因空间风暴撕裂的、最深层的肉身与经脉损伤,效果却异常缓慢,甚至有些力不从心。那些伤口仿佛蕴含着某种“虚无”的特性,排斥着过于“活跃”与“暴烈”的火行力量。
这一日,断泉心中灵光乍现。五行生克,土主承载、孕育、修复。《长生诀》七图,他除了主修火图,尚有土图未曾深入。此洞土行元气充沛,何不试试?
心念转动,功法随之切换。霎时间,一种厚重、沉凝、博大的气息自断泉身上升起。与火行真气的活跃炽热不同,土行真气如同大地母亲最温柔的怀抱,自四面八方,从岩壁、从地面、甚至从虚空中那无形的土行法则里,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地汇聚而来,涌入他的身体。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顽固的、被空间之力侵蚀的伤口,在厚重温和的土行真气滋养下,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开始以肉眼(内视)可见的速度愈合、弥合。恢复速度,何止快了数倍!不仅如此,土行真气还在潜移默化地强化着他的骨骼、脏腑,稳固着他因强行破界而有些虚浮的根基。
就在断泉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高效的疗伤体验中时,洞口光线一暗,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洪洗象。
他并未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感受着石洞内那迥异于武当任何一门心法的、引动纯粹先天土灵之气的气息。
良久,断泉缓缓收功,睁开眼,看向洪洗象。
“洪道长,对我的功法感兴趣?”断泉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洪洗象也不矫饰,坦然点头,眼中求知欲旺盛:“断少侠方才所运之功,似直接引动天地间最本源的土行灵气,无需经由内力转化,亦不属任何已知的导引吐纳之术。贫道游历各方,见识过不少奇功异法,却从未见过如此……直接的方式。其他世界的武学,皆是如此吗?”
断泉笑了:“想学?拿你们武当的秘籍来换。我可是对武当的绝学,好奇得紧。”他故意说道,想看看这位日后天下第一的反应。
洪洗象摇头,一本正经:“武当武学,非本门弟子不传。此乃门规,不可违逆。”
“那……你的‘太极拳’,研究出来了没有?”断泉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洪洗象眼中精光一闪,首次露出明显的讶色:“你……如何知晓我在研创‘太极拳’?此事便是在武当,也仅有师兄几人隐约知晓。”
“我说了,我知道的比常人多那么一点。”断泉神秘地笑了笑,“怎么样?拿你的太极拳来换我的长生诀?”
洪洗象沉吟片刻,却道:“太极拳……尚未完善,只具雏形,还在推演印证之中。待我真正将其融会贯通,创立成型后,若你还在,或可与你探讨交流。”他没有说“传授”,而是“探讨交流”,既守住了原则,又留下了余地。
“好啊,一言为定。”断泉也不强求,“那我先教你长生诀也行。”
“不。”洪洗象再次摇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我并非贪图你的功法。只是好奇,好奇其他世界的‘道’,是如何体现的。你能与我说说吗?比如……你方才提到的,专修精神意志的世界,是何等模样?”
断泉深深看了洪洗象一眼,这位未来的吕祖,果然道心纯粹,求知若渴,对力量本身反而不甚执着。
“既然道长好奇,我便演示一二。”断泉说着,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瞳孔深处,仿佛有黑白棋子流转。
下一瞬,洪洗象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极其凝练、纯粹由精神力构成、非实非虚、一黑一白的“刃”,自断泉眼中电射而出,直刺自己眉心!速度之快,仿佛超越了空间!
然而,就在那黑白利刃即将触及洪洗象额前皮肤的刹那,却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柔韧无比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洪洗象下意识地抬手,在面前的虚空中抓了抓,自然什么也没抓到。他眼中讶色更浓,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惊奇:“此乃何法?竟能将无形无质的精神力,凝聚至如此程度,宛如实质攻伐?”
“我叫它‘棋目眼刀’。”断泉解释道,“以精神力观想凝形,专攻对手心神,扰乱其思维,甚至直接伤害元神。与你们此界一些高深的‘目击’、‘震慑’之术,或有相通之处,但更侧重精神层面的具象化攻击。”
“原来如此……以神凝形,以意伤人……”洪洗象若有所思,“确实与震慑心神的目功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为精微直接。”
“本就是借鉴了类似法门改进的。”断泉道,随即嘴唇微启,不见发声,一股奇异而凝聚的波动却直接传入洪洗象耳中,直撼其神——“吒!”
洪洗象身形微微一晃,眼中神光湛然,细细品味:“声蕴神魂,音波载意,直接撼动精神本源……此法亦妙。还有吗?”他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兴致勃勃。
断泉见他承受力如此之强,兴致也上来了:“还有一门‘变天击地大法’,亦是精神奇术,可引人入梦,遍历轮回,窥探心灵,甚至篡改记忆。不过我修炼不深,只略通皮毛,洪道长可敢一试?”
洪洗象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坦然与好奇:“有何不敢?”
断泉凝神,双目陡然变得幽深,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与洪洗象清澈平和的目光于空中交汇。
刹那间,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大的精神力,沿着这目光的桥梁,试图涌入洪洗象的识海。
然而,就在这股精神力触及洪洗象识海边缘的瞬间——
“嗡!”
洪洗象的识海之中,仿佛有一轮无形的大日升起,散发出纯净、浩大、至刚至阳又至柔至和的光芒!那并非主动的防御或攻击,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本源层面的“存在感”!断泉那股试探的精神力,在这股浩瀚无边的“存在”面前,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撼动浩瀚汪洋,瞬间便被同化、消融,甚至隐隐有被反冲的迹象!
“噗!”断泉闷哼一声,眼角瞬间渗出两缕血丝,脑袋如同被巨锤砸中,眼前一阵发黑。他急忙切断了精神连接,心中骇然。这就是吕祖转世、未来天下第一的元神底蕴吗?果然深不可测!自己方才的试探,简直如同蝼蚁观天。
洪洗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歉意:“断少侠,抱歉!贫道并非有意……”
“无事。”断泉摆摆手,抹去眼角血丝,非但不恼,反而露出兴奋之色,“是我冒昧了。正好,我也想试试,传说中的道家神仙,元神究竟是何等境界。今日总算领教了,果然……名不虚传。”
洪洗象闻言,更加好奇:“你还见过其他……神仙?”
“见过一位疑似普贤菩萨的存在。”断泉回忆道,“不过,是真是假,我也难以确定。”
“菩萨还有真假之分?”洪洗象不解。
断泉笑了笑,说出一句让洪洗象神色微变的话:“信,则其真,其存在便有莫大威能;不信,则其假,于我心中便如浮云幻影。心外无佛,亦无菩萨。”
此话近乎离经叛道,尤其涉及佛门神圣。洪洗象连忙正色道:“断少侠,此话在我面前说说无妨,切莫在外人、尤其是佛门弟子面前提及,恐生事端。”
“菩萨若有灵,自不会因言语见怪。若因言语便降罪,那还算什么菩萨?”断泉不以为然,“至于和尚……跟他们辩经论道,徒费口舌罢了,还不如与洪道长你在此聊天有趣。”
洪洗象知他性情特异,也不再多劝,转而问出了一个似乎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断少侠,我有一问,想听听你的看法。”
“请讲。”
“江湖中人,乃至……一些人,都说我洪洗象,将来会是‘天下第一’。”洪洗象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骄傲,也没有惶恐,只有纯粹的困惑,“你觉得……我是吗?”
断泉看着这位尚未完全觉醒的吕祖,忽然想起他未来为等一人,甘愿放弃飞升,兵解转世的痴情与决绝。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是,也不是。”
“为何?”洪洗象追问。
“因为‘天下第一’,首先是一种‘相信’。”断泉目光深邃,“你如今,并不完全相信自己是天下第一,或者说,你并不在意这个名头。所以,你还‘不是’。”
“而当你真正‘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愿意去承担这个名号所代表的一切——力量、责任、孤独、乃至代价——并且,你的心、你的道,都与这份‘相信’完全契合时,你自然就是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天下第一’,并非一个固定的位置,而是一种心境,一种选择。每个人,若能找到自己的‘道’,并坚信不疑地走到极致,那么,在他自己的‘道’上,他便是天下第一。”
洪洗象怔住了。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咀嚼着断泉的话语,清澈的眼眸中,仿佛有星云流转,道韵生灭。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引出了更多的问题。
石洞内,水滴依旧规律地落下,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两人一躺一站,一者身负异界传承与血仇,一者背负宿世道缘与迷茫,在这武当山腹的静谧石洞中,进行着一场超越世界界限的、关于“道”与“我”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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