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宋知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震惊,心中的疑窦更甚,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来自何处?”
断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时间线,以及……灵儿母女的下落!她们也坠落此界,以火麒麟的神异,绝不可能默默无闻。
“宋道长,”断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急切地追问,“如今武当山的掌教,可是洪洗象洪道长?”他需要更多的锚点来定位时间。
宋知命脸色更加难看:“少侠!贫道已多次询问你的来历,你不仅不答,反而屡次顾左右而言他,打听我武当之事!若再如此,便请恕贫道无礼了!”
眼看宋知命起身欲走,断泉急道:“宋道长且慢!我可以解释,但您也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这关乎对我极其重要之人的安危!”
宋知命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着他:“好,你先说,你如何来到武当枯井?”
断泉一咬牙,知道常规理由无法取信,索性直言:“我……乃飞升破界而来。”这话半真半假,却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宋知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被愚弄的怒色,拂袖冷哼:“荒谬!飞升?破界?少侠当贫道是三岁孩童,可随意欺哄么?!”说罢,转身就走。
“宋道长!我说的是实话!”断泉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我可以发誓!我确实是从另一方世界,破开空间壁垒,来到此处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朴素道袍、相貌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淡然出尘之气的年轻道士,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他先是对宋知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床上的断泉,温声道:“宋师兄,这位施主醒了?伤势可有好转?”声音清朗,令人如沐春风。
断泉的目光瞬间锁定在这个年轻道士脸上,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洪洗象?!”
年轻道士微微一怔,随即颔首,不卑不亢:“正是贫道。不知阁下是?”
果然是洪洗象!武当山最年轻的小师叔祖,日后的天下第一(某段时间),吕祖转世!时间线……应该还在早期!
断泉心中稍定,连忙问道:“洪道长,在下断泉。敢问如今……是什么年月?徐凤年世子,现今在何处?”徐凤年的行踪,是确定雪中时间线的关键坐标。
洪洗象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反问道:“阁下认识世子?寻他何事?”
一旁的宋知命冷笑道:“小师弟,莫理他。此人言语颠三倒四,方才还问我天下第一是谁,自称是破界飞升而来,现在又问世子行踪。世子自襄阳一战(此处可按需要调整具体战役名,如青城山、襄樊等,取决于时间点)后,继续游历天下,此事江湖皆知,他却在此装疯卖傻,必有图谋!”
徐凤年还在游历途中!尚未接掌北凉!时间点还不算太晚!断泉心中飞快盘算,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后期那些毁天灭地的大战时期,就有周旋余地。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
“宋道长,洪道长,”断泉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目光紧紧盯着两人,“你们……可曾听闻,此界有‘麒麟’降世?浑身赤红鳞甲,踏火而行的那种?”
宋知命不耐烦地挥袖:“你看,他又问这些尽人皆知之事!小师弟,此人分明……”
洪洗象却抬手止住了师兄的话头,他看着断泉眼中那近乎灼热的期盼与深藏的恐惧,若有所思。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断泉心上:
“约莫五年前,东海之滨,确有赤红异兽现世,形如古书记载之麒麟,周身烈焰,威势惊人。然其初临,似受惊扰,烈焰失控,波及沿海渔村,伤及无辜百姓数十。”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惊动武帝城。天下第二王仙芝亲自出手,与之激战于东海之上。据说那一战,海水蒸发,云霞燃烧。最终,王仙芝以重伤为代价,将那火麒麟擒下。”
断泉的心脏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左掌)。
洪洗象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却残酷:“王仙芝本欲当场格杀此‘凶兽’,以绝后患。但有方士进言,言麒麟乃祥瑞,杀之不祥,或遭天谴。王仙芝遂将其以北海玄铁链锁住,囚于武帝城通天阁底,借武帝城气运与阵法镇压其凶焰,至今已五年。”
囚禁!镇压!五年!
“那麒麟……受伤重吗?她现在……怎么样了?”断泉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传闻伤势极重,王仙芝的拳罡几乎击碎其胸骨,烈焰也一度黯淡。至于现状……”洪洗象轻轻摇头,“武帝城看管森严,具体情形,外人不得而知。只知王仙芝对外宣称,此兽凶性未泯,需长久镇压,以消其戾气。”
“那……还有没有其他麒麟的消息?”断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的是小麒麟凌风儿。
洪洗象看了他一眼,道:“约三年前,上阴学宫曾有赤红流光自天而降,落入学宫后山。学宫祭酒亲往查看,见是一头体型较小、似乎幼年的火麒麟,气息纯正,并无凶煞之气,反而与学宫浩然之气隐隐相合。学宫诸位先生认为此乃圣人出世之兆,遂将其奉为‘护宫圣兽’,以礼相待,养于后山禁地,由大儒亲自教导安抚。”
风儿在上阴学宫!似乎处境还好!但灵儿……被王仙芝重伤囚禁!
五年!被那玄铁链锁在暗无天日之地!重伤未愈!
断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凌灵儿浑身浴血、鳞甲破碎、被粗重铁链穿透身躯、囚禁于冰冷石牢中,日日受阵法消磨烈焰、承受痛苦的模样……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王仙芝的“天下第二”!
无边的怒火、撕心裂肺的心痛、还有滔天的杀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引爆!
“王——仙——芝——!!!”
一声非人的咆哮,陡然从断泉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中蕴含的悲愤、痛苦与暴戾,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在宋知命与洪洗象惊骇的目光中,躺在床上的断泉,周身毛孔猛然迸发出炽烈无比的金红色火焰!那火焰并非虚幻,而是蕴含着实质般的高温与毁灭力量!
更令人心悸的变化发生在他身体上——暗红近黑的细密鳞片,如同潮水般自他皮肤下疯狂钻出、蔓延,瞬间覆盖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左臂)、胸膛!他的左臂肌肉贲张,五指扭曲拉伸,化为狰狞的龙爪,指尖闪烁着寒光!空荡荡的右臂断腕处,也被层层鳞甲包裹。黑色的短发根根倒竖,转瞬间化为燃烧般的赤红!一双瞳孔,彻底化为熔金般的颜色,其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的脸颊两侧,细小的鳞片纹路也开始隐隐浮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半人半龙、狂暴凶戾的恐怖气息!房间内的温度急剧升高,木质家具开始冒烟、发黑,离得最近的帷幔“呼”地一下燃烧起来!
“我要杀了你!!!”
完全被怒火与兽性支配的断泉,竟然凭借一股顽强的意志与体内残存龙元勃发的力量,无视了全身筋骨断裂的剧痛,硬生生从床榻上站了起来!他每一步踏下,地面都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周身烈焰熊熊,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魔神,赤红的龙瞳死死“望”向东方(武帝城方向),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间!
“不好!”宋知命大惊失色,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化骇得连连后退。
就在断泉即将撞破房门、烈焰即将吞噬整间屋舍的千钧一发之际——
始终静立一旁的洪洗象动了。
他面上无喜无悲,眼神澄澈依旧,仿佛眼前这骇人景象不过清风拂面。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桃木剑,剑尖未绽光华,不带风声,就那么简简单单、却又恰到好处地,向前一点。
这一点,正正点在断泉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微微一顿。
狂暴的火焰猛地一滞。断泉前冲的身形陡然凝固,布满鳞片与疯狂的脸上,显出一丝极致的痛苦与挣扎。洪洗象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点,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柔至静、直指本心的道家真意,如同清泉流火,瞬间浸入他狂暴混乱的识海,暂时抚平了那滔天的杀意与兽性。
“呃……”断泉喉间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眼中金红火焰迅速黯淡下去,覆盖全身的鳞片也缓缓收敛、隐没,左臂龙爪恢复原状,赤发重新变黑(但发梢仍带暗红)。他身体晃了晃,最后看了一眼洪洗象平静无波的眼眸,旋即眼前一黑,那强行催谷的力量彻底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前栽倒,再次昏迷过去。
身上的烈焰也随之熄灭,只留下满屋焦糊的痕迹与尚未散尽的灼热空气。
“呼……”宋知命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倒在地上、恢复人形但昏迷不醒的断泉,又看了看屋内被烧毁小半的陈设,声音发颤:“小师弟……这、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洪洗象缓缓收回桃木剑,指尖在剑身上轻轻拂过,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他走到断泉身边,俯身探查了一下他的脉搏与气息,确认只是力竭昏迷,伤势虽重却无性命之忧。
他抬起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宋知命,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宋师兄,我观此人,虽形态有异,力量暴戾,但其方才失控之际,眼中悲愤痛苦,远胜凶残暴虐。他所问所怒,皆系于那两头火麒麟。此非妖魔心性,实是至情至性之人(或非人),遭逢巨变,心神失守所致。”
他顿了顿,将昏迷的断泉小心扶起,对宋知命道:
“师兄,烦请搭把手,将他抬到隔壁静室安置。此地已不宜养伤。”
宋知命闻言,面露难色与忧虑:“小师弟!你还要救他?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这副模样,哪里还像是个人?分明是妖邪之属!留在武当,恐生祸端啊!”
洪洗象微微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窗外云卷云舒的武当群山,轻声道:
“师兄,天道贵生。他既坠落我武当山,便是有缘。纵使他非我族类,此刻重伤垂危,心神激荡,我等修道之人,又岂能因惧其形、疑其类,便见死不救,弃之于不顾?”
“这非我武当之道,亦非……我心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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