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声开口: “我不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你姓甚名谁,生于何年,死于何故。” “也不知道你生前是善是恶,是贫是富,可有亲人牵挂。” “但我知道,你死后百年,不得安息。” “被镇于此,化作荫尸,吞吐地煞,非你本愿。” “今日地煞已散,铜钱已收,你的使命,到此为止。” 陈观顿了顿。 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我送你往生。” “愿你此去,魂归净土,再无束缚。” “若有来世……”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来世之事,谁又说得清呢。” “走好。”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 划燃。 橘红色的火苗在指尖跳动,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陈观蹲下身,将火柴凑近柴堆洒了酒的位置。 火苗触碰到酒精浸透的枯枝。 “呼——” 火焰瞬间窜起! 迅速蔓延,吞噬柴堆,将干尸的身影吞没在跳动的橙红色光芒中。 火势很旺。 枯枝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浓烟升起,带着木头燃烧的焦味,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某种东西彻底解脱的淡淡气息。 陈观退后几步,站在火堆三米外。 静静看着。 火焰中,干尸的轮廓逐渐模糊,化作一团扭曲的剪影。 酱褐色的皮肉在高温下蜷缩、碳化,最终崩解,融入火焰。 没有惨叫。 没有异动。 只有火焰燃烧的“呼呼”声,和木头爆裂的“噼啪”声。 仿佛这具尸体,真的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陈观看了很久。 直到火焰渐渐变小,柴堆化作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干尸已经彻底消失,连骨头都烧成了灰,与木炭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走上前。 用脚拨了拨余烬,确认没有未燃尽的火种。 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装茶叶用的棉布袋,洗得很干净。 蹲下身,用一片干净的木板,小心翼翼地将余烬和骨灰一起,扫进布袋里。 动作很轻,很仔细。 像是在收拾一件易碎的瓷器。 布袋不大,装了一半就满了。 陈观扎紧袋口,握在手里。 布袋温热,隔着棉布传来火焰的余温。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院落东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 那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即使在荒芜的院落里,也显得生机勃勃。 陈观走过去。 在老槐树的树根旁,选了一处土壤松软、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了一个一尺深的坑。 将布袋轻轻放入坑中。 填土。 压实。 最后,他从旁边摘了几片新鲜的槐树叶,放在小小的土堆上。 算是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这里吧。” “有树为伴,有阳光照耀。” “总好过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他对着小土堆,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 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 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 在槐树的树根缝隙里,有一点微弱的、银白色的光,一闪而逝。 很淡。 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陈观停下脚步。 凝神看去。 树根盘结,泥土湿润,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神识缓缓展开,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那处树根。 没有异常能量波动。 没有阴气残留。 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眼花了? 陈观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转身朝洋房正门走去。 脚步踏在荒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到门厅。 落地钟的指针依旧停在2点17分。 陈观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储藏室,再次下了地下室。 他需要最后检查一遍。 棺材还在坑里,空空如也。 棺底铺着一层陈年的灰尘,还有一些干尸脱落下来的碎屑。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陈观的目光扫过棺材内部每一个角落。 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棺材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像是之前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被压出来的印子。 陈观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 凹痕很浅,轮廓不规则,看不出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 泥土潮湿,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凉。 没什么特别。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之前用神识探查铜钱时,“看”到的那个记忆碎片。 那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风水师周明远,在将铜钱和《地脉注疏》放进棺材后,后退三步,深深鞠躬。 嘴唇翕动,说了两个字: “得罪。” 当时看不清口型,现在回想起来…… 陈观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得罪”。 而是“多谢”。 周明远在感谢这具无名尸。 感谢它愿意成为镇物,镇压地煞,保护邻里。 即使它没有意识,即使它无法回应。 但周明远还是说了“多谢”。 这是一种尊重。 对生命的尊重。 哪怕对方已经死了。 陈观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空棺材,也缓缓鞠了一躬。 不是风水师那种感谢的鞠躬。 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送别。 做完这个动作,他不再停留。 转身上了石阶,回到一楼。 带上了储藏室的门。 走到院子里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老洋房斑驳的外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空气中的甜腥味,几乎闻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和青草气息的清新。 院子里的荒草,似乎也少了几分萎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透出一丝生机。 陈观站在院落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他走到昨晚布阵的那个小广场。 蹲下身,用手扒开掩埋石灰符纹的浮土。 符纹已经彻底黯淡,石灰粉末与水反应后形成的硬壳,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他清理掉所有痕迹,将地面恢复原状。 接着,他回到屋内。 将储藏室的门关紧,确认从外面看不出异常。 将落地钟旁边一张歪倒的椅子扶正。 将门厅地面上的脚印用脚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