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的风似乎都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对有情人。应霜看着扶舟那双映满了自己、因紧张而格外明亮的眼眸,脸上最后一丝戏谑也消散无踪,化作了一种了然于心的宁静。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融化了扶舟心中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原来,他的心意,她早已知晓。
然而,就在扶舟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得尚未回神之际,应霜却忽然转身,作势便要向马车走去。
扶舟心中一空,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尚未平复的激动和一丝委屈的困惑:“你……你既知道,为何不早说?”让他独自揣摩、患得患失了这么久。
应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阳光下,她清丽的容颜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动人的弧度:“早说了……岂不就看不到太子殿下如今这般,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了?”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扶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窘态全然落入她眼中,脸上刚褪下的热度又“腾”地一下涌了上来。但这一次,除了羞赧,更多的是一种被心爱之人戏弄后的、掺杂着甜蜜的无奈与……一丝反攻的冲动。
他看着应霜那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容,心中一动,某种被压抑的、属于年轻人的冲动与坏心思悄然冒头。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不同于往日的低沉与磁性。
下一刻,在应霜还未反应过来时,扶舟手臂蓦地用力,竟是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身体骤然悬空,应霜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你这是干什么?”
扶舟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微微睁大的美眸,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占有欲。他抱着她,大步朝着柒玖守着的马车方向走去,却并未上车,而是径直走向旁边拴着的、他自己的那匹神骏白马。
他靠近应霜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低语:“干什么?自然是……宣示主权。”话音未落,他飞快地在她柔嫩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清脆而带着滚烫温度的吻。
应霜的脸颊瞬间绯红,还未等她说什么,扶舟已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手臂一揽,将她稳稳地置于自己身前,圈在双臂与胸膛之间。
“柒玖,马车你驾回去。”扶舟吩咐了一句,不等柒玖从那目瞪口呆的状态中回过神,便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朝着城郊别苑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应霜靠在扶舟坚实温暖的怀抱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与自己失了节奏的心跳混在一起。他身上的松木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
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那处清静的别苑。扶舟抱着应霜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而带着急迫。他一路未曾松手,径直穿过庭院,走进应霜居住的房间,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房门。
室内光线微暗,静谧无声,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
扶舟将应霜轻轻放下,却并未退开,而是顺势将她抵在了门边的墙角。他的身影笼罩着她,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
经历了方才马背上的大胆,此刻在这私密的空间里,气氛反而变得有些微妙的凝滞和暧昧。扶舟低头,深深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情愫与渴望,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
应霜被他圈在这方寸之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性,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珍视的温柔。她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心头如同小鹿乱撞,方才的镇定与戏谑早已消失不见,一抹羞赧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她下意识地微微垂下了眼睑,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颤,竟有些不敢直视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
她的害羞无疑取悦了扶舟,也鼓励了他。他的动作愈发轻柔,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的唇,终于轻轻地、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抖,覆上了她的。
不同于昨夜额头上那个一触即分的轻吻,也不同于方才马背上那个宣告主权般的脸颊吻。这个吻,是真正的、唇与唇的相贴。
起初只是单纯的触碰,柔软而温热。他停在那里,似乎在感受她的存在,也似乎在等待她的拒绝。应霜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揽在他脖颈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感受到她的默许,扶舟的胆子大了一些。他开始极轻地、生涩地摩挲她的唇瓣,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神荡漾。他的吻带着一种探索的意味,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虔诚,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甘美的清泉。
应霜起初只是被动地承受,但在他温柔而持久的攻势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生涩地、尝试着给予一点点微弱的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火星落入了干柴。扶舟呼吸一窒,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这个小心翼翼的吻加深了些许。他不再满足于表面的厮磨,试探性地用舌尖轻轻描绘她的唇形,诱哄着她开启齿关。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声响和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昏暗的光线下,墙角相拥的身影紧密贴合,仿佛要融为一体。这个迟来的、带着些许青涩却无比真挚的吻。
天宫–封印处
“玄武哥,你先把伤养好再来就行……”旱魃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出声提醒。
只见玄武摇头,“看好结界,别出乱子。”
旱魃和旱昆面面相觑。
此地罡风凛冽,赤红色的岩浆在不透明的结界壁垒下无声翻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
自上次魔兽窜逃事件后,天帝虽对应霜强闯天宫、夺取仙丹之事网开一面,但天规森严,终究需要有个交代。玄武神君主动站出来,承担了大部分失察与阻拦不力的罪责。所以他身上隐隐可见天道刑罚留下的暗痕,但他神色平静,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结界。
那位人间女子的话语,时常在他耳边回响——“如果神位便是看得见这人间因果而帮不得,明知过错而不弥补,那这神位我不要也罢。”他守护天规万年,却第一次对“规矩”本身产生了深思。承担罪责,驻守于此,或许不仅是惩罚,也是他对自己神职的一种重新审视。
然而,结界之内,魔域深处,却并非一片死寂。
上次裂隙虽被及时封堵,凶兽饕餮也被逼回,但魔物们的野心已被彻底点燃。在一片充斥着硫磺与黑暗能量的巨大熔岩洞穴中,无数形态各异、气息凶戾的魔物匍匐在地,向着洞穴中央那尊庞大如山、散发着吞噬一切欲望的恐怖存在——饕餮,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吼——!天界!神族!此仇必报!”饕餮的声音如同万钧雷霆,在洞穴中回荡,“硬攻不行,便智取!”
它张开巨口,吐出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漆黑神识。这缕神识蕴含着饕餮本源的一丝狡诈与隐藏之力,其微弱程度,恰好能避开结界最敏锐的探测。
“去!”饕餮下令,“附着于天界最低等的仙娥身上,潜伏下来,汲取天宫仙气,暗中壮大,联络我等昔日埋下的暗桩。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必能一举攻破南天门,踏碎凌霄殿,将这三千世界,尽归我魔族统御!”
那缕微弱的神识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结界壁垒的微小波动中,竟真的寻得一丝几乎不存在的间隙,遁入了浩瀚天界。它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开始寻找第一个可以依附、并且不易被察觉的目标——一名负责打扫偏远宫殿、灵力低微的仙娥。
此计,最为隐蔽。
人间,落安城。
应霜与太子扶舟确认彼此心意后,并未急于请求赐婚。他们之间,横亘着并非身份差距,而是更为现实的使命。他是大锦朝未来的国君,肩扛江山社稷,万民福祉;她虽是散修,却心系苍生平衡,与天界、魔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注定无法长久拘于宫闱。
这日,冬日旭阳,两人在别苑的梧桐树下对弈。黑白棋子错落间,应霜执着一枚白子,并未落下,而是抬眸看向对面眉目温润的扶舟,忽然轻声问道:
“扶舟,你……真的不后悔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如同在问一件寻常事,“选择我这样的女子。我并非寻常闺秀,给不了你长久安稳的陪伴,甚至不知何时,便会因为某些不得不为之事,转身离去,或许……归期难定。”
她深知宫廷生活的规则,也明白一个储君妃嫔所应具备的“稳定”是何等重要。而她,恰恰是最不稳定的那一个。
扶舟闻言,执黑子的手顿在半空。他抬眼,目光沉静而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意。
“不后悔。”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将手中的黑子稳稳落下,“从未后悔过。”
他放下棋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被规训得完美无缺的闺秀。我喜欢的,正是你现在这般模样——心有乾坤,念系苍生。喜欢你看似清冷,却愿为挚友、为无辜凡人豁出一切的赤诚;喜欢你面对不公与危难时,那份敢于质疑天道、挥剑向强的勇气与担当。”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盛满了星光:“霜儿,你的到来,如同在我规划好的一生中,劈开了一道绚烂的裂痕,让我看到了生命更多的可能,感受到了情感最真实的重量。你若翱翔九天,我便是你休憩的枝头;你若远行万里,我便是你归来的灯火。这江山我要,你,我也要。你的使命,从不是我们之间的阻碍,而是让我更加珍视、更加敬佩你的原因。”
他的话语平和却充满力量,如同暖流,缓缓注入应霜的心田。她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心中最后一丝因自身特殊而产生的彷徨与顾虑,悄然消散。
她微微垂眸,唇边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将那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瞬间盘活了全局的位置。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秋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冬日暖阳,终究短暂。
随着年关将近,寒气愈重,别苑的梧桐树也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只剩下遒劲的枝干直指苍穹。
应霜的修为在每日不懈的调息下,渐渐恢复到了往日六成左右的水准。
然而,到了这个阶段,进度便如同陷入了泥沼,再难寸进。
本源受损带来的桎梏开始清晰显现,那被天雷劈散、又为炼丹而耗损的根基,并非靠简单的灵力积累便能弥补。
她心知肚明,这六成修为,或许已是目前情况下能达到的极限,若想更进一步,非有特殊机缘不可。
她倒也不强求,每日依旧沉心静气,稳固现有境界,偶尔推演天道,感应落安城中是否有异动。
而皇宫之内,太子扶舟却被一桩棘手的政事绊住了脚步,连日里眉宇间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事情源于前些时日放榜的科举。此次科考,陛下旨在选拔真才实学,尤其关注寒门子弟。然而,就在张榜之后不久,数名落榜的寒门学子联名上书,直指此次春闱主考之一、礼部侍郎柳承训收受巨额贿赂,舞弊营私,使得数名才学平庸的富家子弟高中,而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却名落孙山。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寒门学子群情激愤,聚集在贡院外讨要说法;清流御史们摩拳擦掌,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而涉案的柳承训及其背后的关系网则矢口否认,反指那些寒门学子是落榜后心生怨怼,诬告朝廷命官。
扶舟受命彻查此案。他深知科举乃国朝抡才大典,关乎国本社稷安稳,更关乎天下寒门士子对朝廷的威信,丝毫马虎不得。他调阅了所有试卷,暗中排查了与柳承训往来密切的官员和富商,甚至亲自秘密询问了部分涉案的学子与官员。
然而,棘手之处在于,那些寒门学子除了满腔愤懑与一些模糊的“听闻”、“据说”之外,竟拿不出任何切实的证据来指证柳承训受贿。试卷经多位大儒复核,虽有个别争议,却也难以直接断定舞弊。柳承训为官多年,行事老练,账面上干干净净,让人抓不到把柄。
一连多日,案情毫无进展。扶舟坐在东宫的书房内,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额角一阵阵抽痛。他揉了揉眉心,柒玖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提神茶。
“殿下,歇息片刻吧。此案错综复杂,非一日之功。”柒玖担忧地劝道。
扶舟接过茶杯,却无心饮用,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声音带着疲惫:“寒门学子,若无确凿把握,岂会轻易联名举报朝廷三品大员?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背后,定然有所依仗,或是掌握了某些我们尚未查到的线索。可这证据……究竟在何处?”
他总觉得此案背后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那柳承训表现得太过镇定,而那些学子们的愤怒之下,似乎也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有组织的痕迹。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直觉,无法作为断案的依据。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扶舟想起已有好几日未曾去别苑看望应霜,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惦念。只有在面对她时,他才能暂时卸下储君的重担,感受到片刻的宁静。然而,肩上的责任让他无法任性,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给天下学子、也给父皇一个交代。这桩看似普通的科举舞弊案,早已将他牢牢困在了这纷繁复杂的朝局之中。
细雪无声地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夜色渐深,书房内的烛火却依旧明亮。
扶舟埋首于卷宗之间,眉宇紧锁,连柒玖何时悄悄添了两次灯油都未曾察觉。
别苑之中,应霜自棋盘边站起身,望向皇宫方向。冬日庭院寂静,她修为虽只恢复六成,但灵台清明,对气息流动尤为敏感。扶舟连续数日未曾露面,那萦绕在东宫方向的凝重气息让她微微蹙眉。些许……想念?她不太确定这种陌生的情绪,但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踏出别苑,身影融入夜色,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东宫之外。
正巧碰上从偏殿出来的柒玖。柒玖一见她,眼睛顿时一亮,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切道:“应姑娘,您可来了!殿下他……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好生休息了,茶饭不思,就盯着那些卷宗,劝也劝不听,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应霜眉头微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未通传,径直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殿门,轻轻推开。
殿内,扶舟正对着一份证词凝神思索,听到开门声,头也未抬,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不是告诉你了么,无事不要来打扰。”
应霜脚步一顿,看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烛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侧脸和眼下的淡淡青影。她静默一瞬,才轻轻开口,声音清凌如雪落:“那好吧……我走出去,不打扰你了。”
这声音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扶舟心头的焦躁。他猛地抬起头,见到那一袭素衣、静静立在门口的应霜,眼中闪过巨大的惊讶,随即被浓浓的惊喜取代。“霜儿?!”他立刻站起身,绕过书案快步走来,“你怎么来了?我……我这几日被政务绊住,并非有意不去寻你……”
看着他急忙解释的样子,应霜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摇了摇头:“无妨。”她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事情,很棘手?”
扶舟叹了口气,引她到一旁坐下,将科举舞弊案的来龙去脉,以及目前陷入的僵局——寒门学子空有指控却无实据,柳承训老奸巨猾不留痕迹——细细说与她听。他并非指望她能给出什么朝堂谋断,只是面对她,那些积压在心头的郁结便有了倾诉的出口。
应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目光会掠过那些写满字的纸张。
然而,连日的精神高度紧绷与体力透支,终究是让扶舟撑到了极限。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竟就那样靠着书案,保持着坐姿,沉沉地睡了过去。
应霜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起身,取过一旁挂着的自己的狐裘披风,动作轻柔地盖在他身上。她站在他身边,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没有惊醒他,悄然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外,柒玖依旧尽职地守着。见应霜出来,他连忙上前,眼中带着希冀。
应霜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对柒玖低声道:“他睡了,莫要惊扰。”她顿了顿,又问,“你方才说,此案关键,在于找不到证据?”
柒玖连忙点头,压低声音将太子这些时日的忧虑和盘托出:“正是!殿下查遍了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一无所获。柳大人府上、与其交好的官员商贾处,都干净得反常。那些学子们又拿不出凭据,殿下为此忧心不已,再这样下去,只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也有损朝廷威严。”
应霜听完,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她抬头,望向夜空中飘落的细雪,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缓缓铺展开来,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感受着这皇城之内,与“科举”、“柳承训”相关的因果气机流动。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对柒玖淡淡道:
“告诉他,证据未必藏在府库账册之中,有时,最不起眼之处,或与案情无关之人身上,反而可能留有痕迹。比如……递送东西的仆役,看守门户的士卒,甚至是……风月场所中,不经意的一句醉话。”
她没有再多言,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留下柒玖站在原地,仔细回味着她的话,眼中渐渐亮起一丝明悟的光芒。应姑娘的话虽未指明方向,却仿佛拨开了迷雾的一角,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或许,殿下一直盯着庙堂之高,却忽略了江湖之远?他决定等殿下醒来,立刻将这番话转达。
扶舟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次日午时,窗外的雪光映得满室明亮,他才悠悠转醒。身上柔软的狐裘带着一丝熟悉的冷香,让他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霜儿?”
室内空无一人,只有烛泪堆叠,显示着昨夜的通宵达旦。他心中一阵空落,急忙起身就要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柒玖闻声进来,见他神色,连忙回禀:“殿下,您醒了。应姑娘……她昨夜您睡着后便离开了。”
扶舟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她总是这样,来去如风,仿佛从不留恋。
柒玖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应姑娘临走前,留了话。”他将应霜那番关于证据可能藏在“不起眼之处”、“与案情无关之人”、“递送仆役”、“看守士卒”甚至“风月场所醉话”的提醒,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扶舟听着,先是怔住,随即眼中骤然有了新思绪。
是了!他一直将目光锁定在柳承训及其核心圈层,查的都是明面上的账目、往来,却忽略了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边缘人物和场所!柳承训若真受贿,如此隐秘之事,经手之人必定极少,且很可能利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渠道传递!那些仆役、守卫,或是酒楼妓馆中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反而可能在不经意间留下蛛丝马迹!
“备马!更衣!”扶舟精神大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孤要微服出巡,去那些寒门学子的家乡,还有……京城那些鱼龙混杂之地看看!”
他雷厉风行,很快便换上了一身寻常锦袍,带着柒玖及几名便装侍卫,悄然离开了东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决定亲自去底层看看,去听听那些真正的声音。
而就在扶舟离开后不久,一封素笺被宫人恭敬地送到了东宫书案上,正是留给他的。
扶舟虽已离宫,但这封信很快被快马追送至他手中。他展开信笺,上面是应霜清逸熟悉的字迹,寥寥数语:
「扶舟:
见字如面。朝堂之事,你自有明断,循心而行即可。
我近日窥得昆仑之巅似有一线因果,此去时日未定,勿念。
霜留」
信很短,却让扶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为她可能寻得恢复机缘的欣喜,又有对她独自远行、前路未知的担忧,更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她总是这样,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好,贴身收起,目光更加坚定。他也要尽快处理好眼前之事,才能在她归来时,给她一个清明的朝局,一个安定的后方。
扶舟一行人首先来到了京郊一处较为贫寒的学子聚居区。他并未表露身份,只装作游学的士子,与那些落榜的寒门学子、街边的摊贩、茶棚里的闲汉攀谈。他仔细倾听他们的抱怨、他们的见闻,尤其是关于柳承训府上仆役、车马往来的细节。
同时,他也暗中派人盯紧了柳府几个负责采买、传递消息的低等仆役,以及京城几家柳承训偶尔会“恰巧”出现的高级酒楼和歌舞坊。
而此时的应霜,早已身化流光,离开了繁华的落安城。她一路向西,朝着那传说中万山之祖、灵气汇聚的昆仑圣境而去。越是靠近昆仑,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纯净充沛,但也带着一种亘古威压。
她修为虽只恢复六成,但神识敏锐,能清晰地感受到冥冥之中,确有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召唤之力,自昆仑深处传来。那或许是她恢复修为,乃至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来自魔域更大危机的关键。
她白衣胜雪,踏着崎岖的山路,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缭绕的莽莽群山之中。前方是未知的机缘,身后是牵挂的人间。
扶舟的微服暗访并非全无收获。在与三教九流的接触中,一个模糊的线索逐渐浮出水面——柳承训府中一名负责在外采买的心腹管家,近期曾数次深夜独自前往城南一家看似普通的绸缎庄,而那绸缎庄的幕后东家,似乎与一位涉案富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有人隐约提及,曾在那管家醉酒后,听其吹嘘“老爷办事稳妥,银钱都走了‘暗河’,神仙也查不到”。
“暗河”?扶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这绝非明面上的账目往来,极可能是一条隐秘的洗钱或传递贿赂的渠道!
就在他准备顺着“暗河”这条线深挖下去,试图接触那绸缎庄核心人员时,危险却不期而至。
一夜,扶舟与柒玖几人从一家茶馆出来,行至一条僻静的巷弄,四周突然杀出数名蒙面黑衣人!这些人出手狠辣,招式刁钻,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只求一击毙命,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殿下!”柒玖厉喝一声,与几名侍卫立刻拔刀迎上,巷弄中顿时金铁交鸣,杀机四溢。
扶舟虽长于宫廷,但身为储君,武艺亦是不凡。他临危不乱,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游龙,格挡开致命的袭击。然而死士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一番激战下来,一名侍卫重伤,柒玖手臂也被划开一道深口。
好在扶舟武功确实高强,抓住一个破绽,剑尖精准地刺入一名死士咽喉,又与柒玖配合,接连解决两人,终于将剩余死士逼退。那些死士见事不可为,竟毫不恋战,迅速遁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柒玖忍痛欲追。
“不必了。”扶舟收剑,面色凝重地看着地上留下的几具尸体,“既是死士,便问不出什么。”他蹲下身检查,果然,这些死士身上干净得如同白纸,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物品,连所用的兵器也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无从查起。
这次刺杀,虽然未能伤及扶舟根本,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调查,并且不惜动用死士也要阻止他。这反而印证了他的方向是对的,“暗河”之下,必然藏着惊天的秘密!只是,接下来的调查,必须更加隐秘,也需要调动更可靠的力量了。
与此同时,应霜已深入昆仑山腹地。周遭是万年不化的冰雪,凛冽的寒风卷着冰屑,足以冻毙寻常生灵。她运转灵力护体,依照那冥冥中的感应,来到了一处被巨大冰瀑半掩的山谷。
穿过冰瀑,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古朴的宫殿静静矗立在雪山环抱之中。宫殿不知由何种石材砌成,通体呈苍青色,与雪山几乎融为一体,岁月的痕迹遍布斑驳的墙体,许多地方甚至已经有了坍塌的迹象,显得荒凉而寂寥。
应霜没有贸然闯入。她停在宫殿那扇巨大的、布满奇异花纹的石门外,整了整衣冠,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清声开口道:“晚辈应霜,前来昆仑历练,无意到访前辈清修之地,若有打扰,还望见谅。”
她话音刚落,那扇看似沉重无比、尘封已久的石门,竟无声无息地,自行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足以容一人通过。
门内幽深,光线暗淡。应霜略一迟疑,迈步而入。
就在她踏入宫殿的瞬间,一道白影倏地从旁窜出!竟是一只通体雪白、不含一丝杂毛的灵狐。那灵狐眼眸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灵动地看了应霜一眼,随即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猛地投向同时从宫殿深处飞来的一物——
那是一支悬浮在半空中的玉笛,笛身温润,呈现出一种古老的莹白色。
应霜下意识地伸手,那玉笛仿佛有灵性一般,轻巧地落入她的掌心。触手温凉,笛身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那道由灵狐所化的白光,已然完全融入笛中,使得整支玉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灵韵。
“这是……”应霜握着玉笛,心中惊疑不定。这玉笛与灵狐,似乎在此等待了无尽岁月,今日竟主动认主?
她抬首望向宫殿内部。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她看清了四周——巨大的殿壁之上,覆盖着无数幅巨大的、色彩斑驳的壁画!
她走近细看。壁画的内容恢宏而惨烈:有神魔在天际厮杀,神光与魔气碰撞,天地崩裂;有人间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有巨大的凶兽肆虐大地,吞噬生灵……一幅幅画面,仿佛将上古时期那场席卷三界的浩劫,凝固在了这冰冷的石壁之上。壁画笔法古朴苍劲,充满了悲壮与无奈的气息,凝视久了,竟能感受到一股跨越万古的悲悯。
应霜缓缓行走在壁画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笛身。这些壁画,似乎在向她诉说着什么,关于战争,关于苦难,关于守护,也关于……牺牲。她隐隐感觉到,手中的玉笛,与这宫殿,与这些壁画,似乎存在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此次昆仑之行,恐怕远不止是寻找修复本源的机缘那么简单。
应霜行走在空旷寂寥的宫殿中,脚步落在积尘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四周壁画上的神魔、苦难与硝烟,仿佛将万载前的悲壮与苍凉无声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并未过多流连于这些震撼的画面,而是循着内心那丝微妙的感应,朝着宫殿更深处走去。
前方,是一段宽阔而古老的石阶,通向一处被朦胧光华笼罩的高台,那里似乎曾是这座宫殿的核心所在。
就在她抬脚,准备踏上第一级台阶时——
“嗡!”
她手中的玉笛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自主地从她掌心飞起,横亘在石阶之前,散发出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晕,拦住了她的去路。
紧接着,一个略带空灵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止步。此地乃吾主——沧溟战神寂灭后的长眠之所,神威犹存,不可贸然惊扰。」
应霜脚步一顿,讶异地看向悬浮在空中的玉笛。它竟已生出如此完整的灵识?
她并未因被阻拦而恼怒,反而更加恭敬地对着玉笛行了一礼,询问道:“敢问笛灵,你既守护战神安眠,又为何……选择了我?”她摊开手掌,玉笛轻轻落下,重新回到她手中,温顺异常。
玉笛沉默了片刻,那空灵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寂寥:「等待……太久了。随主人沉寂于此,看日月轮转,感山河变迁,已不知多少岁月。主人身陨,其志未酬。他毕生所愿,便是守护这三千世界的安宁,看人间炊烟不断,生生不息。」
它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向往:「我不想再继续在这冰冷的殿宇中苦等下一个轮回。我想出去,替主人看看他现在守护的人间,是否如他当年所期盼的那般……也想替他了却未能亲手护住的遗憾。」
应霜心中触动,不由想起那主动化作白光融入笛中的灵狐:“那之前那只灵狐……”
「雪魄是主人唯一的爱宠,与主人心意相通。主人陨落后,它哀恸欲绝,灵体一直守护在此,不愿离去。直到前些时日,我们同时感应到一股极其纯净的力量出现在人间,仔细探寻,才发现是你。」笛灵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许,「引你而来,是雪魄最后的灵念所为。它愿与我一同,将守护期盼,托付于你。它已与我彻底融合,从此,我便是它,它便是我。」
应霜低头,凝视着手中这支看似普通,却承载着一位陨落战神遗志与其爱宠忠魂的玉笛。指尖能感受到笛身内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力量,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
她轻轻握住玉笛,抬头望向那被光华笼罩的高台,目光变得坚定。
“我应霜,虽力薄能鲜,但愿承此志,尽己所能,护佑生灵,守望人间安宁。”
昆仑山巅,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应霜在此盘桓两日,借助此地远超外界的精纯天地灵气,不断吐纳调息,引导着那如丝如缕的冰寒灵力滋养着受损的根基。虽然进展依旧缓慢,但比起在外界的停滞不前,已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顽固的桎梏有了一丝丝松动的迹象。
这日,她刚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眸,一抹清澈的灵光自眼底一闪而逝。还未等她完全收敛气息,一个清脆如玉石交击的声音便雀跃地响起:
“你醒啦!”
应霜循声望去,不由微微一怔。只见一个身着黄绿色衣裙的娇俏少女正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少女约莫凡人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灵动,容颜清丽,一双大眼睛如同浸过山泉的琉璃,纯净无暇,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活泼。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气息与那支玉笛同源。
“你是……笛灵?”应霜很快反应过来。
少女用力点头,蹦跳着凑近,裙摆摇曳,像初春枝头萌发的嫩芽。“是呀是呀!我幻化人形啦!以前主人都是叫我‘阿笛’的。”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应霜,“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看着她这毫无城府、天真烂漫的模样,与之前那沧桑空灵的声音判若两人,应霜心中不由莞尔。想来这纯净活泼的心性,才是这笛灵被沧溟战神呵护养育出的本来面目,之前的沧桑,不过是漫长孤寂等待的烙印。
“你叫我霜儿便好。”应霜起身,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准备动身离开昆仑。此行目的已达,虽未完全恢复,但找到了方向,更意外获得了玉笛阿笛的认可,已是收获颇丰。
阿笛立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上,叽叽喳喳,问题不断:“霜儿霜儿,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呀?回人间吗?我感觉到你身上有伤,好像是……天雷留下的痕迹?你怎么会招惹到天雷呀?那东西可疼了!”
她的话语如同珠落玉盘,又快又急。应霜一边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走去,一边听着她连珠炮似的问题。昆仑的风雪在她周身自然分开,阿笛则欢快地在她身边飘飞穿梭,丝毫不受环境影响。
听到阿笛提及天雷之伤,应霜脚步未停,目光却微微悠远了些许。她并未隐瞒,语气平静地开始叙述,从燕凛为救扶舟被魔物重创生机断绝,到她为求九转还生丹强闯天宫,直面玄武神君与太上老君,再到最后为补全药效,不惜以自身灵血与修为重炼仙丹,引动天道刑罚,硬抗天雷……
她的叙述简洁而平淡,没有刻意渲染其中的艰难与痛苦,但阿笛听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渐渐瞪圆了,里面充满了震惊、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原来,是为了救人。”阿笛喃喃道,飞行的速度慢了下来,轻轻落在应霜的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也变得软软的,“霜儿,你好厉害,也好傻……就像……就像我主人当年一样……”
应霜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热,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她侧头看了看肩上的小精灵,继续迈步向前。风雪依旧,但下山的路,似乎因为有了这个新伙伴的陪伴,不再显得那么孤寂清冷。一人一灵,身影渐渐消失在昆仑山缭绕的云雾之中,
经过数日缜密调查与外围蹲守,扶舟终于锁定了“暗河”的一处隐秘入口——竟是藏在城南一家生意兴隆的赌坊地下。趁着深夜赌客喧嚣正酣,他与柒玖易容改装,混入其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密道幽深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廉价脂粉、汗液和某种奇异熏香的浑浊气味。顺着隐约传来的丝竹乐声,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观察口,下方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中央一座高台上,一名身着妖娆紫衣、面覆轻纱的女子正在翩然起舞。她身段曼妙,舞姿极具诱惑,引得周围那些衣着华贵、面目模糊的看客们阵阵喝彩,竞相出价,气氛狂热。扶舟目光锐利,注意到那紫衣女子翩跹转动时,额间隐约露出一枚诡异的黑色印记,形如盘绕的小蛇。
一舞终了,满场喝彩。然而,就在乐声停歇的刹那,那女子额间的黑色印记竟如同被水洗去一般,迅速淡化、消失!女子似乎自己也感觉到了,舞姿猛地一僵,随即流露出极大的恐慌,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某个方向连连磕头,声音凄厉地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再赐下灵印……”
她的哀求声被更大的喧嚣和新的竞拍声淹没,很快便有粗壮的打手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拖拽了下去。
扶舟心中凛然,那黑色印记绝非寻常!这“暗河”恐怕不止是贿赂通道那么简单。他示意柒玖留在原地接应,自己则趁着一阵混乱,如同鬼魅般潜入了更深的区域。
地下结构错综复杂,宛如迷宫。扶舟屏息凝神,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一处防守尤为森严的区域。他刚想贴近一扇沉重的铁门探查,脚下看似平整的地板却猛地一陷!竟是触动了极其隐蔽的机关!
他反应极快,单手扣住边缘,但下方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坠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他落在了一堆松软的、带着霉味的干草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机关闭合的微弱声响。
扶舟迅速适应黑暗,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更为阴森的地道中。他收敛全部气息,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地道两旁,竟是一个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和石室,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墙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泛着幽冷寒光的刑具,有些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凝固血渍。远处,不断传来女子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孩童懵懂无知的呓语,以及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随之而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
扶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早知道“暗河”藏污纳垢,却没想到竟如此无法无天,手段之狠辣残忍,简直堪比传说中宫廷最黑暗的诏狱!这里不仅仅是权钱交易的黑市,更像是一个吞噬人命、践踏尊严的人间炼狱!
他强压着怒火与不适,继续深入。在一个拐角处,他隐约听到了两道压低的交谈声从一间石室内传来。
一个声音略显尖细,带着焦急:“……上面有人开始查你了!风声很紧!”
另一个声音则沉稳阴鸷,带着不屑:“慌什么?大人放心,小的已经派出了最得力的‘影刃’,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保证干净利落,绝不会牵连到大人您。”
“手脚务必麻利些!太子那边……可不是好糊弄的,千万别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
太子?!扶舟心中巨震,他们果然知道了自己的行动,甚至派出了杀手(影刃)!看来之前的刺杀并非偶然!
就在这时,或许是情绪波动导致气息微乱,或许是踩到了什么,脚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谁?!”石室内阴鸷的声音骤然凌厉!
扶舟暗道不好,身形暴退!几乎同时,石室门轰然打开,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手中兵刃直取他要害!
扶舟临危不乱,软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展开,格挡开致命的攻击。但对方人数众多,且身手不凡,在这狭窄的地道中,他顿时陷入了围攻,险象环生!
“殿下!”千钧一发之际,柒玖的声音如同天籁!他久等扶舟不归,又听到下方隐约传来打斗声,心知不妙,立刻强行突破下来接应!
柒玖武功高强,手中长刀势大力沉,瞬间劈翻两人,替扶舟分担了大部分压力。
“走!”扶舟低喝一声,两人不敢恋战,且战且退,凭借着对来时路的记忆和默契的配合,硬生生从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沿着原路拼命返回。
身后追兵不舍,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直到两人狼狈地冲出赌坊密道,混入外面依旧喧嚣的人群,确认甩掉了追兵,才敢停下来喘息。
扶舟看着柒玖手臂上新增的伤口,和自己被划破的衣袍,脸色阴沉如水。这次暗探虽然凶险,却证实了“暗河”的无法无天和柳承训一党的狠毒。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关键信息——“影刃”以及他们背后那位神秘的“大人”。线索,终于开始浮出水面,尽管是以如此血腥危险的方式。
扶舟与柒玖带着一身狼狈与凛冽的寒气,连夜疾驰回宫。甚至来不及更换被划破、沾满地下污渍的衣袍,扶舟便径直前往皇帝所在的长生殿,请求紧急觐见。
夜深人静,宫灯昏黄。内侍见太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御书房内,皇帝尚未安寝,正在批阅奏章。见到扶舟这般模样闯入,他先是一惊,随即放下朱笔,沉声道:“舟儿,何事如此惊慌?”
扶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与愤怒而微微沙哑:“父皇!儿臣已查到科举舞弊案关键线索,其背后牵连之广、手段之酷烈,骇人听闻!”他深吸一口气,将今夜暗探“暗河”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禀明——
从地下拍卖场那额生诡异黑印、舞毕即苦苦哀求的紫衣女子;
到不慎触发机关,坠入那堪比炼狱的刑讯地牢,所见铁笼囚人、刑具染血;
所闻女子哀泣、孩童呓语与鞭挞惨叫交织的绝望之声;
再到最后,亲耳所闻那关于“上面有人查你”、“已派影刃”、“太子那边不好糊弄”的秘密交谈,以及随之而来的生死追杀!
“……父皇!”扶舟抬起头,眼中是灼人的怒火与后怕,“那‘暗河’绝非简单的贿赂通道,而是一个藏污纳垢、草菅人命、无法无天的魔窟!柳承训之流,不仅舞弊营私,玷污科场清名,其背后恐怕还涉及更深的阴谋与庞大的势力!他们竟敢豢养死士‘影刃’,对儿臣行刺杀之事,其心可诛!”
随着扶舟的叙述,皇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逐渐变为震惊,最终化为滔天的震怒!
“砰——!”
一声巨响,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坚实的紫檀木桌案竟被拍得裂开数道纹路!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龙袍因怒气而微微颤抖。那双平日深沉似海的眸子,此刻燃着熊熊烈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御书房,连侍立一旁的內监都吓得噗通跪地,瑟瑟发抖。
“好!好一个柳承训!好一个‘暗河’!好一个‘影刃’!”皇帝的声音如同从冰窖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竟敢将爪子伸到科场这抡才大典之上!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设立如此人间炼狱!竟敢……竟敢谋刺当朝储君!!”
他来回踱步,步伐沉重,仿佛踏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科场舞弊,已是动摇国本!荼毒生灵,更是罪该万死!如今竟猖狂到对太子下手……他们眼里,可还有朕!可还有这大锦的王法天威?!”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扶舟:“舟儿,你确定,听到他们提及‘影刃’,提及要对付你?”
“儿臣以性命担保,听得清清楚楚!”扶舟斩钉截铁。
“好!很好!”皇帝眼中杀机毕露,“看来是朕平日太过宽仁,才让这些魑魅魍魉以为我皇家可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却更显森然:“此事,朕已知晓。你不必再亲自冒险。柒玖!”
“臣在!”柒玖连忙应道。
“加派影卫,十二时辰护卫东宫,太子若有半点差池,朕唯你是问!”
“是!”
皇帝又看向扶舟:“舟儿,你将所有线索、证人口供,仔细整理成册。明日早朝,朕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究竟藏着多少蛇鼠!”
“儿臣遵旨!”扶舟知道,父皇这是要亲自出手,以雷霆之势,将这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了!
这一夜,长生殿的灯火彻夜未熄。皇帝的震怒如同压抑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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