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

第十二章:安稳

  边关战事已平,朝局渐稳,落安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长公主幻芜往司府跑得愈发勤快,司桐是她最好的姐妹,如今有孕在身,她自是时常过来陪伴。来这个府邸,也因为住着那个让她心绪牵动的人。所以周围一切。都显得格外不同。   自从父母早亡,司宗便以一己之力撑起了门楣,抚养年幼的妹妹长大。他比同龄人更早地学会了沉稳与克制,将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心底,用坚硬的铠甲包裹着自己。   对幻芜,他欣赏她的善良但也仅此而已,不敢向前一步。只因身份悬殊而生的距离感,以及内心深处不愿轻易触碰的柔软,都让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但幻芜的锲而不舍,时常探望,陪他处理事物,一点点试图融化他冰封的外壳。他不再刻意回避她的到来,会在她与司桐说笑时,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处理军务或品茶,偶尔听到她们清脆的笑声,紧绷的唇角也会微微松弛。   这日,司桐因孕期疲惫早早被燕凛接回家歇下。幻芜在花园凉亭里欣赏秋菊,司宗回府路过,便被她唤住。   “司宗将军,”她笑意盈盈,“桐姐姐回去了,我正觉无聊,可愿陪我小坐片刻?”   司宗脚步顿住,看着她被秋阳映得微红的脸颊,终是点了点头,走入亭中。   侍女奉上了府中自酿的果子酒,色泽清亮,香气甜馥。“这是用秋日梨子新酿的,不醉人,将军尝尝?”幻芜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自己也好奇地小口品尝起来。果然清甜可口,几乎尝不出酒味。她本不善饮,觉得这饮品甚合口味,加之与心上人独处的微醺氛围,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   起初尚好,只觉得身心暖融,话也多了起来,从边关风物说到宫中趣事,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司宗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听众,偶尔回应几句,气氛是难得的松弛。   酒意渐渐上涌时,幻芜觉得视线开始朦胧,司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眼前有些晃动,心跳也失了章法。   “……司宗,”她忽然软软地唤他,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娇憨,打断了关于兵法的讨论,“你……你平安回来了,真好……真的……很好……”她说着,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竟是头一歪,直接伏在了石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手中还捏着那只小小的酒杯。   司宗一怔,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因醉酒而绯红的脸颊如同涂了最好的胭脂,长睫如蝶翼般安静栖息。他常年未曾悸动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石桌前扶起。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臂弯里,呼吸间带着清甜的果酒香气。司宗动作略显生疏却极尽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那轻盈的重量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没有惊动仆人,就这样抱着幻芜,步履沉稳地穿过寂静的庭院,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他避开正门,从侧门而出,登上马车,将她稳妥地安置在车厢内,一路护送至宫门,亲自交到焦急等候的宫女手中,只沉声交代了一句:“公主饮了些酒,小心伺候。”   幻芜是在自己宫中熟悉的雕花拔步床上醒来的。   额角传来隐隐的胀痛,她揉着太阳穴,有些茫然地回忆昨夜。记忆最后停留在司府凉亭,那甘甜的梨子酒,还有……司宗那双深邃的眼眸……然后不记得了。   “公主,您可算醒了!”贴身宫女端着醒酒汤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您昨夜在司府饮醉了,是司宗将军亲自抱您上马车,一路护送您回宫的呢。”   “抱……抱我回来的?”幻芜瞬间瞪大了美眸,脸颊如同火烧云般迅速染满红晕,连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粉色。她……她竟然在司宗面前醉得不省人事?还……还被他抱了?   宫女见她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连忙道:“将军很是体贴,一路都护得稳稳的,交给奴婢时还特意嘱咐要给您备醒酒汤。公主,奴婢看司宗将军那般沉稳的人,对您却是细心得很呢。”   幻芜听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描绘出当时的画面——他有力的臂膀,他沉稳的心跳,他抱着她走过月下的庭院……天啊!自己当时有没有说奇怪的梦话?有没有流口水?形象全无!   她一把拉过锦被蒙住头,在被子里发出了一声懊恼又羞涩的呻吟。可心底深处,那难以抑制的甜意却如同泉涌,丝丝缕缕,渗透了每一寸心田。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遥不可及的司宗将军,竟然会为她破了例,做出了如此……亲密的举动。   而此刻,司府的书房内,司宗站在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指间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异常的温热。他常年握剑的手微微收拢,冷硬的心,似乎因那场意外的醉酒,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妹妹司桐已经有了归宿,而他自己一直紧闭的心门,是否也到了该透进一丝光亮的时候?   自那日醉酒事件后,幻芜与司宗之间的氛围愈发微妙。幻芜依旧常来司府,陪着司桐说话,也总会“顺道”看看司宗。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反而多了几分自然的亲近,仿佛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但彼此心照不宣。   这日,燕凛陪着司桐回府小住。兄妹三人在暖阁内说话,司桐看着兄长依旧孤身一人,忍不住旧事重提:“哥,如今边关安定,我的日子也稳当了,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的事上上心了?总得寻个知冷知热的长嫂回来,我也好放心。”她语气带着撒娇和心疼,“看你总是孤家寡人的,怪可怜的。”   司宗正端着茶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眼前似乎闪过某个明媚娇俏的身影。随即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不急。眼下朝中诸事刚定,你的身子更要紧,莫要操心这些。”   司桐还欲再劝,却被燕凛轻轻拉住,摇了摇头。他们都看得出来,司宗不想再谈此事。   幻芜的坚持,随着秋意只增不减,正是入冬时节,已是两个月后,她总会寻了由头出现在他身边,有时是送来宫中新制的点心,有时是借阅兵书,有时只是安静地陪他在书房处理公务,红袖添香,岁月静好。   而另一边,太子扶舟亦是处理完公务,便日日夜夜守在昏迷的应霜榻前,痴心不改。   时入寒冬,第一场雪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悄然降临。雪花簌簌,很快为庭院覆上一层莹白。   司宗难得没有在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命人在院中亭阁设了小火炉,温了酒。幻芜应邀而来,裹着厚厚的狐裘,小脸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晶莹。亭外雪花纷飞,亭内炉火噼啪,酒香氤氲,气氛安宁得让人心醉。   许是这雪夜太过静谧,许是这两个月的陪伴早已在他心底刻下烙印,又许是杯中酒液确实醇厚,素来克制的司宗,今夜竟比平日多饮了几杯。酒意上涌,他那张常年冷峻的面容柔和了许多,眼神也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带着些许迷离和疲惫。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忽然站起身,伸手拉住了幻芜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幻芜心头一跳。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新雪,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似是久未有人居住,却打扫得干净。   司宗推开一扇略显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书房。陈设简单,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兵法典籍,桌案上还放着未写完的字帖,墨迹早已干涸,仿佛时光在此停滞。正堂上方,供奉着两个牌位——正是他早逝父母的灵位。   司宗拉着幻芜,径直在蒲团上跪下。他看着父母的牌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脆弱:“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许久未来看你们了。”他顿了顿,仿佛积压了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些年……儿子一个人,带着桐儿……很累。真的很累……”   幻芜跪在他身侧,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扰。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听着他嗓音里压抑的哽咽,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心疼。她终于明白,他所有的沉稳克制、所有的疏离淡漠,不过是无人可依仗时,为自己披上的坚硬铠甲。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从父母离世时的无助,到独自支撑门楣的压力,再到边关征战的艰辛……那些从不与人言的苦楚,在这雪夜、在父母灵前、在她身边,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说累了,也似乎酒意更浓了些。他猛地站起身,又拽着幻芜往外走,来到了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雪花落在树冠,积了厚厚一层,在黑夜里勾勒出遒劲的枝桠,偶尔有承受不住的积雪簌簌落下,划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司宗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和纷扬的雪花,背影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幻芜看着他,心中酸软,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他冰凉的衣袖,轻声问:“司宗,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仿佛一道清泉,唤回了他些许神智。司宗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眼中的迷离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懊恼。他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后退半步,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模样,只是耳根在夜色中红得明显:“抱歉,公主,臣……失态了。”   幻芜却摇了摇头,非但没有松开他的衣袖,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因酒意而微热的脸颊。她的动作轻柔大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怜惜与情意:“你醉了,回去歇息吧。”   她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司宗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她眼中映着雪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照进他心底最深的角落。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在幻芜以为他会再次退缩,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闭上眼睛。”   幻芜一愣,心跳骤然失序。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仿佛有漩涡在搅动。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依言,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   雪落无声,世界一片静谧。   司宗慢慢逼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在她的面颊。下一刻,一个微凉而柔软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覆上了她的唇瓣。   幻芜惊得猛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司宗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了腰身,将她更深地带入怀中。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剩余的话语便全数被他吞没,化作了唇齿间模糊的呜咽。   他的吻起初带着些许笨拙和试探,但很快,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的吻变得深入而放肆,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辗转厮磨,吮吸着她的柔软与甘甜。唇齿交缠间,是果酒的清冽,是他身上清冷的松木气息,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积攒了太久的情愫。   幻芜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感受着他有力的怀抱和炽热的亲吻,心中那点羞涩渐渐被巨大的喜悦甜蜜淹没。她不再挣扎,而是生涩地、试探着回应他。双手悄悄环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努力迎合着这个迟来太久的吻。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落在彼此紧贴的温热身躯上,旋即被那份炽热融化。院中那棵梧桐树静默地伫立着,虬枝上的积雪被夜风拂落,如同为他们洒下的纯白礼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部的空气都几乎耗尽,司宗才终于微微松开了力道,结束了这个深入的吻。他的额头却依旧抵着幻芜的,两人靠得极近,鼻尖相触,急促而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冬夜里氤氲出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   幻芜浑身发软,几乎全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着重量。她脸颊绯红,如同染了最艳丽的晚霞,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迷离和尚未完全消散的震惊。她微微喘息着,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颤,小心翼翼地求证:“你……是……”她想问,你是什么意思?是酒后失态,还是……?   她的话未问完,司宗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在他胸腔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给了她。他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有往日的冰封和距离,而是漾满了清晰可见的温柔与情动,就那样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臣不是木头,”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亲吻和情动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撩人心魄的磁性,“公主殿下这般赤诚相待,臣若再无所觉,再无所动,那便真是铁石心肠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臣,自然是动心了。”   这直白的告白,比方才那个炽热的吻更让幻芜心神俱震。她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个月来的小心翼翼,长久以来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确切的回应。喜悦如同绚烂的烟花,在她心中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羞涩与不确定。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中起了笑意,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司宗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欣喜,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原来,被人在乎、被人期待,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敞开自己的心扉,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困难,反而让人沉溺。   像是突然间解锁了什么新技能,亦或是确认了心意后便不再需要任何克制,他眸色一深,再次俯下身。   “唔……”幻芜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未尽的话语便再次被他以吻封缄。   这一次,他的吻少了几分最初的急切和探索,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缠绵与占有。他细细地描绘着她的唇形,温柔地吮吸着她的下唇,舌尖试探性地撬开她的贝齿,更深地探索那份独属于她的甜蜜。大手在她背后缓缓摩挲,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厚厚的狐裘,仿佛要直接烙印在她的肌肤上。   幻芜起初还因这突如其来的再次袭击而微微僵硬,但很快便在他的引领下彻底沉沦。她生涩却勇敢地回应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宽阔的脊背,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雪花依旧在他们周围静静飘落,落在他们交缠的发丝上,落在他们紧贴的脸颊边,却又被那炙热的体温迅速融化。   这个吻,比之前那个更加漫长,更加深入,也更加甜蜜。它不再是一个冲动的意外,而是两颗心彼此确认后,情难自禁。   雪夜定情后不久,司宗便依制上书,恳请陛下将长公主幻芜下嫁于己。帝后早已察觉女儿心思,又见司宗确实年轻有为,忠勇可靠,且幻芜心意坚决,自是乐见其成。皇后更是亲自下旨赐婚,言道:“威远侯司宗,忠勇克勤,风著旗常。长公主幻芜,温婉淑德,珩璜有则。二人良缘天作,今本宫承陛下之意,赐婚尔等,愿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孝尽于家。喜结鸳盟,共盟鸳蝶,早续兰苗,克昌厥后。”   旨意下达,满城皆喜。   司宗与幻芜一同前往东宫别苑探望依旧昏迷的应霜。看着昔日清冷如霜、神通广大的女子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两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司宗看向守在榻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不去疲惫与担忧的太子扶舟,轻声告知了赐婚的消息。扶舟抬起眼,看着眼前好友坚毅的面容上难得流露出的柔和与幸福,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挚的笑意:“恭喜。司宗,阿芜……就托付给你了。”   司宗郑重颔首,随即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殿下,您……真的打算一直这样等下去吗?”   扶舟的目光重新落回应霜静谧的睡颜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室内蔓延。许久,他才缓缓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点了点头,声音轻却重若千钧:   “等。”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司宗几乎倾尽所有,为幻芜置办了极其丰厚的彩礼。不仅有威远侯府世代积累的田产地契、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更有他从边关带回的异域奇珍,以及无数匹流光溢彩的锦绣绸缎,琳琅满目,彰显着他对未来妻子的无比珍爱。   转眼便至婚期。   这一日,落安城万人空巷。长公主大婚,仪仗煊赫,十里红妆。从皇宫到威远侯府的道路早已净水泼街,红毯铺地,两侧悬挂着大红灯笼和彩绸。皇家乐队列于宫门之外,奏响庄严喜庆的礼乐。文武百官皆着礼服,于沿途及侯府门前迎候。   皇宫内,凤仪宫。   幻芜身着繁复华丽的大婚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她跪在帝后面前,行三拜九叩大礼,拜别父母。皇后眼中含泪,亲手为女儿覆上龙凤呈祥的喜帕,殷殷叮嘱。皇帝亦是面露感慨,看着女儿,又看向一旁神色肃穆的太子。   太子扶舟今日亦是盛装,他作为兄长,亲自为妹妹引路。他牵着覆着喜帕的幻芜,一步步走出凤仪宫,走过漫长的宫道,走向那等候在宫门外的驸马。他将妹妹的手,郑重地交到了司宗的手中。两个男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臣,定不负陛下、娘娘、殿下所托,此生必珍爱公主,护她周全。”司宗紧握着幻芜的手,沉声承诺。   喧天的锣鼓声中,迎亲队伍启程,浩浩荡荡前往威远侯府。侯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云集,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拜天地,拜高堂(拜司宗父母牌位),夫妻对拜,每一项礼仪都庄重,都是喜庆的气息。   此时的应霜微微睁开眼皮,她似乎睡了好久。   夜幕降临,喜宴达到高潮。司宗难得地卸下了往日的严肃,与前来道贺的同僚、部下们饮酒,虽依旧克制,但眉眼间的喜意却难以掩饰。   然而,在这满堂欢声笑语中,太子扶舟虽强打着精神应酬,眼底却始终藏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与担忧。他看着一身红衣、俊朗非凡的司宗,看着被送入洞房的妹妹,心中为他们高兴,可一想到那个在清冷宫殿中沉睡的人,心便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他不知不觉饮多了酒,只觉得周遭的热闹都仿佛隔着一层纱,模糊而不真实。最终,他带着几分醉意,悄然离席,拒绝了内侍的跟随,独自一人,踉踉跄跄地回到了东宫,回到了那处安置应霜的寂静殿宇。   殿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药香淡淡。他习惯性地走向内室,准备如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守在榻边,对那个沉睡的人说说话。   可就在他掀开珠帘,目光触及内室的那一刹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醉意瞬间惊飞了大半!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人的梳妆台前,一个身着素衣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如墨的青丝披散下来,衬得那身影愈发单薄,却不再是躺在榻上了无生气的模样!   扶舟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呼吸都在那一刻窒住。是梦吗?还是他醉得太厉害产生的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那身影却依旧清晰地坐在那里。   “霜……霜儿?”他颤抖着,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希冀,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气音唤出了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那声颤抖的轻唤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   梳妆台前的身影微微一动,随即,缓缓地转了过来。烛光映照下,那张苍白了数月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却不再是死寂的灰白,唇瓣干涩,但那双曾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带着初醒的迷茫与一丝极淡的疲惫,静静地望着他。   正是应霜!   扶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却又因为害怕这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而不敢动弹分毫。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扶……舟?”应霜开口,声音微弱而沙哑,带着许久未说话的干涩,却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是真的!她真的醒了!   扶舟再也克制不住,几步冲上前,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猛地停住,双手悬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霜儿……你、你终于醒了……你睡了……睡了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应霜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抬手似乎想揉揉额角,却因为乏力而放下,“难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她说着,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又有倦意袭来,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扶舟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别!别睡!霜儿,看着我,别再睡了!”他害怕极了,害怕她这一闭眼,又是漫长的、令人绝望的等待。   应霜看着他如临大敌、紧张得几乎要崩溃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苍白的唇角轻轻扯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带着些许可笑又无奈的神情。她抬起有些无力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梁,动作亲昵而自然,语气带着刚醒的软糯,没好气地道:“傻不傻……先前是重伤昏迷,灵力耗尽,神魂受损,自然醒不过来。现下我既已苏醒,便是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身子虚了些,需要休养,不会……不会再睡那么久了。”   她的解释并未完全打消扶舟的疑虑,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臂,固执地摇头:“不行,你刚醒,再说说话,或者……或者我让御医进来看看?你想吃什么?喝点水好不好?”他慌乱地找着各种事情,只为了不让她合眼。   应霜看着他眼底深重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知道这数月他定是寸步不离,忧心如焚。她心中微软,叹了口气,不再与他多言,而是直接行动——她反手拉住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借着巧劲,带着他一起,向后倒在了那张她睡了数月、还带着她身上淡淡药香和冷香的床榻上。   “诶?!”扶舟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猝不及防下被她带着躺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应霜却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侧身面对着他,然后毫不客气地拉过他的一条胳膊枕在颈下,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侧,如同寻找暖源的猫儿般,往他身边蹭了蹭,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别吵……这样……总可以了吧……我真的……只是需要歇歇……”   少女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发丝间的冷香混合着药味萦绕在鼻尖,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寝衣喷洒在他的颈侧。扶舟只觉得被她枕着的那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冲击得无法思考。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根和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殿内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发聩。   他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一动不敢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这……这样可以吗?霜儿……于礼不合……”他虽是太子,却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   应霜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睡意,仿佛已经半梦半醒。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宁静睡颜(虽然只是闭目养神),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真实的体温,扶舟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狂喜、庆幸、心疼、爱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与她面对面躺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殿内昏黄的烛光,贪婪地凝视着她的眉眼。看了许久许久,他终于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微微倾身,将一个无比轻柔、珍视如同羽毛般的吻,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如同蝴蝶栖息于花瓣,小心翼翼,充满了虔诚的爱意。   应霜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搭在他腰侧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她并未睁开眼,只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仿佛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这份迟来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殿内重归寂静,却不再是充斥着绝望的死寂,而是弥漫着一种失而复得。   应霜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再次睁开眼的。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点微凹的痕迹和属于扶舟的、清冽好闻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她微微一动,便看到枕边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展开,上面是扶舟那熟悉而略显仓促的笔迹:「怕传流言,有辱姑娘清誉,故夜半离开。」   看着这行字,应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清浅却了然的笑容。她将字条轻轻按在心口,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份笨拙又真诚的关切,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小老头……我大概,明白何为‘情’了。”   她已睡了太久,推开殿门,初升的朝阳瞬间涌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她身上,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她伸出手,指尖仿佛能触摸到那光的质感,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劫后重生、万物的真切。活着,真好。   苏醒后,扶舟几乎是第一时间将应霜苏醒的消息告诉了皇后。皇后看着儿子那数月来第一次舒展的眉宇,连眼底都是笑意,又是心疼也是欣慰,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嗔怪道:“稳重点!应姑娘刚醒,身子还弱着,你可别毛毛躁躁地扰了她静养。”   接下来的日子,扶舟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只要处理完政务,便会陪着应霜在宫中散步,或是征得她同意后,带她出宫去散心。   这日,马车停在了碧波湖畔。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岸边垂柳依依,虽已是冬日,但午后的阳光依旧带来几分暖意。   “这里……”扶舟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那时,他刚入局,没想到会沦陷,而她是不染尘埃的谪仙般,就是一面。便在他心中投下了无法磨灭的影子。   应霜看了看他,见他正望着远方出神,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她心中微动,悄无声息地靠近他。   扶舟察觉到身旁的气息,猛地回神,见应霜已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一步,拉开那令人心跳加速的距离。   谁知,他脚步刚动,衣袖便被一只纤细的手拽住了。   “怕什么?”应霜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声音清凌凌的,“这里又没有人。”   扶舟耳根微热,努力维持着太子的威仪,低声解释:“孤……我总要为你的清誉着想,不能……靠得太近。”他言辞恳切,带着十足的克制。   应霜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无辜又带着点狡黠的眼神看着他,慢悠悠地松开了他的衣袖,语气平淡却如同惊雷:“哦?那昨天夜里……是谁偷亲我来着?”   “轰——!”扶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张脸,尤其是耳朵,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万万没想到,她当时竟是醒着的!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毫不留情地将这件事捅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的话,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精心维持的镇定礼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看着他这副窘迫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应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我……我……”扶舟支支吾吾,半晌,终于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勇敢地迎上她带着笑意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星子,照亮了他所有隐藏的心事。   “是……是我。”他声音低沉,带着豁出去的坦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霜儿,是我唐突了。可我……我控制不住。”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认真,仿佛要将积压了许久的情感尽数倾吐。   “从碧波湖初见,我便再难移开目光。到后来,你的所有,更让我……情难自禁。”他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无比的郑重,“或许从一开始的惊艳好奇,到后来的钦佩怜惜,再到如今……应霜,我心悦你,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他终于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了出来,带着太子殿下不该有的忐忑,和一个男子最真挚的情感,等待着她的宣判。   湖畔的风轻轻拂过,吹动了两人的衣袂发丝。应霜看着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唇,和那双映满了自己身影的、无比认真的眼眸,脸上的戏谑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