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四百七十一章

　　遗忘之地的白昼，是一种恒久的昏蒙。浓稠的灰霾如同永恒的幕布，高悬于天际，将阳光稀释成苍白无力、缺乏热度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缄默镇逻各娅式建筑的尖顶与飞拱的轮廓。空气冰凉而静谧，仿佛时间也在这里放缓了脚步。　　莱奥斯一行人所下榻的旅馆房间厚重窗帘并未完全拉拢，那稀薄的天光渗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斯蜜里蜜斯·艾雅尼早已起身，她站在窗边，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天鹅绒窗帘的流苏，血红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熟悉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街景，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既精致又疏离。艾拉·乌姆桑吉斯则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银梳细细打理着她那头及肩的银发，淡紫色的眼瞳偶尔通过镜面，瞥向正在整理次元包的莱奥斯。而叮铃铃·无纪，我们可怜的半身人暮光牧师，几乎把自己整个裹进了厚重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双浅褐色、写满不安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房间每一个可能藏匿“可怕事物”的角落，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中的。　　“好了，诸位，”莱奥斯将淡黄色的次元包系回腰间，脸上露出他惯有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既然时间尚早，不如我们去镇上的图书馆看看？据说那里收藏了一些关于遗忘之地早期历史的孤本，或许能打发时间，也能有所收获。”他刻意让语气显得轻松，试图驱散一些空气中凝结的沉闷，尤其是叮铃铃那几乎肉眼可见的紧张。　　斯蜜里蜜斯轻哼一声，算是默认。艾拉优雅地将最后一缕发丝拢好，点了点头：“是个好主意，我也很久没来这里了，正好看看有没有新增的藏书。”唯有叮铃铃小声嘟囔：“图、图书馆…应该不会有突然跳出来的蜘蛛或者…或者藏在书后面的幽灵吧？” 　　莱奥斯失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那团毯子：“放心，叮铃铃，我以暮途诗人酒庄最好的葡萄酒担保，吸血鬼的图书馆大概是最整洁安全的地方之一了。” 　　缄默镇的街道由漆黑的石板铺就，历经岁月打磨，光滑而冰冷。两侧的建筑高大而古老，深色的石材上雕刻着繁复却难以辨明含义的纹饰，窗户多采用彩色玻璃，即使在白日也透出室内幽然的烛火或魔法光辉。行人不多，且多为吸血鬼，他们衣着考究，步履从容，苍白的脸上带着惯有的矜持与距离感，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这种氛围让叮铃铃下意识地紧挨着莱奥斯，小手不自觉攥住了他墨绿色斗篷的一角。　　图书馆是一座宏大的穹顶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深邃。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阴影之中。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皮革装订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防腐剂气味。光线来自悬浮在半空的水晶球，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冷光，足以阅读，却无法完全驱散书架深处浓重的黑暗。　　就在莱奥斯浏览着附近书脊上的标题时，叮铃铃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朝着一个方向小幅度地挥了挥手。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颀长的青年学者正站在一架梯子旁，专注地查阅着一卷厚得惊人的古籍。他穿着样式简洁的深灰色天鹅绒长袍，肤色有着月光石般的质感，深蓝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空洞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到了叮铃铃，那缺乏表情的脸上竟似乎柔和了一瞬。他合上书，无声地走了过来。　　“日安，小牧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陈述一个事实，“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显然认识叮铃铃。　　叮铃铃似乎没那么怕他，从莱奥斯身后稍稍探出头，小声回应：“您、您也好，穆什先生。” 　　被称为穆什先生的学者从袍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丝袋，递给叮铃铃：“一点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叮铃铃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五颜六色、散发着甜香的水果硬糖。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有些犹豫地看向莱奥斯。　　莱奥斯微感讶异，出于礼貌开口道：“这太破费了，先生。我们似乎是第一次见面？”他注意到对方用的是“再次”。　　埃里昂·穆什的目光转向莱奥斯，那灰色的眼眸仿佛能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一遍。“无须介意。给予本身即存在的一种印证。而且，”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受人所托，略表心意。”他的目光又落回叮铃铃身上，“她很可爱。” 　　斯蜜里蜜斯抱起手臂，略带挑剔地说：“就算是成年人，吃太多糖也不是什么好事。”她似乎本能地对这种过于平静的气质感到些许不适。　　艾拉适时地微笑着打圆场：“我们乌姆桑吉斯家的家主也很喜欢甜食呢，尤其是搭配半生的烤鹿肉和覆盆子酱。” 　　叮铃铃像是找到了理由，连忙从袋子里掏出几颗糖，塞给莱奥斯、斯蜜里蜜斯和艾拉每人一颗，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吃糖”的罪责。莱奥斯接过糖，感受到糖纸光滑的触感，再次对灰袍学者点头致谢：“还是非常感谢您，穆什先生。” 　　“埃里昂·穆什。”他报上名字，随即微微颔首，“失陪，还有工作亟待完成。”说完，他便转身，如同融入书海阴影般悄然离去，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一个上午就在静谧地翻阅中度过。当他们离开图书馆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正靠在门廊的石柱旁等着他们——瓦伦·乌姆桑吉斯，艾拉那位面容刚毅、沉默可靠的哥哥。他穿着深色的皮甲，暗红色的眼眸在看到艾拉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艾拉，莱奥斯子爵，”他沉声打招呼，对斯蜜里蜜斯和叮铃铃也点了点头，“午餐时间到了，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他带领他们来到一家装潢典雅却光线偏暗的餐厅，这里是乌姆桑吉斯家族的产业。正如艾拉之前介绍的，吸血鬼的菜肴颇具特色：肉类多是三分熟甚至带着血丝，蔬菜沙拉保持原生态的鲜脆，酱汁多以水果熬制，佐餐的则是各种风味浓郁的果酒。　　斯蜜里蜜斯和艾拉习以为常地享用着。莱奥斯作为见识过逻各娅各种烹饪方式的领主，也能坦然接受。唯有叮铃铃，看着盘中仿佛还在跳动的肉排和鲜红欲滴的酱汁，小脸皱成一团，拿着叉子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在面对什么可怕的炼金实验产物。　　瓦伦注意到她的窘迫，冷硬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招手唤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久，一份全熟的、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排配着清淡酱汁和软糯的土豆泥被送到叮铃铃面前。　　“和艾拉小时候一样，”瓦伦看着叮铃铃瞬间亮起来、感激不尽的眼神，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慢点吃，还可以给你加一份甜点。” 　　叮铃铃立刻用力点头，对瓦伦的好感度飙升。　　然而，当甜品被端上后，瓦伦的表情恢复了严肃。他压低声音，对莱奥斯说：“子爵，有消息传来。格切卡尔和诺克托拉家派了人过来。目标是您。” 　　莱奥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微微一凝：“意料之中。感谢您的提醒，瓦伦先生。” 　　“他们或许不会轻易动斯蜜里蜜斯小姐，毕竟她的身份特殊，”瓦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两位吸血鬼女性，最后回到莱奥斯身上，“但对于您这位‘外来者’，他们不会有任何顾忌。甚至可能…通过伤害您身边的人来达成目的。这三天，请务必格外小心。”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莱奥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会注意的。” 　　午餐后，与瓦伦告别，四人漫步在缄默镇依旧昏暗的街道上消化食物。正在他们讨论下午行程时，一位女士略显困惑地拦住了他们。她穿着色彩鲜艳、设计夸张的礼服裙，金发间点缀着晶石与珍珠，笑容明媚得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打扰一下，”她的声音如同悦耳的铃铛，“请问‘夜蔷薇舞厅’该往哪个方向走呢？我似乎迷路了。” 　　莱奥斯觉得她有些眼熟，特别是那气质，很像恩雅，不由多看了两眼。斯蜜里蜜斯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悦地撇撇嘴，抢先一步，用略带高傲的语气清晰地指出了方向。　　“真是太感谢了！”女士笑容更盛，“我叫琉瑟拉·霍尔雷玟，是来参加今晚那里的舞会的。你们呢？也会来吗？”她好奇地打量着四人，目光尤其在叮铃铃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舞会？”莱奥斯有些疑惑地看向艾拉。　　艾拉轻声解释：“缄默镇相对开放，奥伊库尔和乌姆桑吉斯家族时常举办舞会，也会邀请其他种族的上流人士参与。” 　　琉瑟拉笑道：“正是！据说今晚会很热闹哦。如果几位有空，一定要来玩玩！”她说着，像是变戏法一样又拿出一袋和上午埃里昂所赠一模一样的水果糖，塞到叮铃铃手里，“小可爱，这个给你，就当是感谢指路啦！” 　　叮铃铃捧着两袋糖，有些无措：“可是，上午那位先生已经给过我一袋了…” 　　“哦？那真是巧了！”琉瑟拉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甜蜜的礼物从不嫌多。那就说定了，今晚舞会见！”她朝几人挥挥手，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傍晚七点，“夜蔷薇舞厅”灯火通明。与外面的昏暗不同，舞厅内水晶吊灯璀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衣着华丽的吸血鬼与少数其他种族的宾客们翩跹起舞。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酒液和一种冷冽的芬芳。　　莱奥斯很快融入其中，他先后与斯蜜里蜜斯、艾拉跳了舞。斯蜜里蜜斯在他的引领下舞步优雅却略带僵硬，脸上泛着不易察觉的红晕，嘴上却依旧偶尔蹦出几句挑剔的话。艾拉则显得更为从容自然，舞步流畅，淡紫色的眼眸中带着欣赏。莱奥斯也礼貌地邀请了几位落单的女士共舞，展现出子爵应有的风度和舞技。　　琉瑟拉·霍尔雷玟无疑是舞池中的焦点，她的裙摆如同绽放的花朵，笑声感染着周围的人。她甚至中途抱起了在一旁吃点心的叮铃铃，带着她转了几个圈，逗得小半身人既害怕又忍不住咯咯直笑，还给她拿了许多精致的点心。　　舞会临近尾声，琉瑟拉找到莱奥斯、斯蜜里蜜斯和艾拉，她的笑容依旧灿烂，却似乎多了一丝深意：“今晚真是太愉快了。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还能有这样愉快的相处时光。”她的话语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预言性的邀请。　　离开舞厅时，叮铃铃抱着装满点心的纸袋，心满意足地感叹：“琉瑟拉大姐姐真是好人！” 　　莱奥斯则若有所思，瓦伦的警告和琉瑟拉莫名的话语在他心中萦绕。他低头看了看身边因为疲惫和满足而有些迷糊的叮铃铃，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我们回旅馆。今天……很充实。” 　　四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缄默镇愈发浓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