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百二十二章

　　尹月14日的清晨，荷里米昂庄园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气中。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站在书房的窗前，眼下的淡淡青影昭示着昨夜的不平静。幽影、金属片、托马斯的供词、两种可能性……种种线索在他脑海中翻腾，最终汇聚成一个名字——维兰·律时。这位终焉学会永熄之地的学院长，或许能提供关于操控幽影这种禁忌技术的线索。　　他拿起通讯石板，激活了那个代表精准与时间的钟表标记。短暂的等待后，维兰·律时那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的面容出现在晶石投影中，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纯粹的金色眼眸毫无温度。　　“子爵阁下。”维兰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毫无起伏。　　“维兰院长，打扰了。”莱奥斯开门见山，“关于一些涉及黑暗生物的古老技术，我需要请教。不知您上午是否有片刻空闲？” 　　维兰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晶石：“8点30分至9点。地点？” 　　莱奥斯沉吟一瞬，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地点：“林立武馆，如何？”他记得维兰对斯梅拉·阿玛斯塔夏有着源自四年前逻各娅动乱的深刻心理阴影，而李林立的武馆则是一个相对中立且远离教会的地方。　　“可以。”维兰简洁地应下，影像随即消失，精准得如同掐秒。　　8点25分，莱奥斯带着玛衡阿忒·斯托维恩抵达了位于洛斯城东区的“林立武馆”。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草药的味道，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练武的呼喝声。李林立正抱臂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磨损的靛青短打，腰间挂着朱红酒葫芦，看到莱奥斯，咧嘴一笑：“哟，子爵大人，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林立兄，”莱奥斯笑着拱了拱手，“借贵宝地谈点事，打扰了。” 　　“嗨，跟我客气啥！”李林立豪爽地摆摆手，“地方随便用，只要别拆了我的招牌就行。”他目光扫过玛衡阿忒，点了点头。　　8点30分整，分秒不差。维兰·律时的身影如同精确的时钟指针般出现在武馆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极致合身的深黑色正装，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冷峻。他锐利的金色眼眸扫过莱奥斯和李林立，在玛衡阿忒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维兰院长，时间宝贵，我们直入主题。”莱奥斯将维兰引入武馆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玛衡阿忒自然地站在莱奥斯侧后方，绿眸沉静如水，仿佛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气息流动。　　“请讲。”维兰的声音毫无波澜。　　“第一个问题：十五年前，终焉学会是否有在永熄之地进行过有组织的、团体性质的活动？” 　　“没有。”维兰的回答斩钉截铁，“终焉学会的核心活动区域始终在忒涅迪尼斯大陆。十五年前，学会未曾以任何官方团体形式在永熄之地展开活动。” 　　玛衡阿忒在莱奥斯身后，用只有他能听到的细微声音低语：“没有说谎。” 　　莱奥斯捕捉到了维兰措辞中的微妙之处，但暂时按下，抛出更核心的问题：“第二个问题：终焉学会内部，是否掌握或研究过操控幽影这类不死生物的技术？或者类似性质的技术？” 　　维兰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有。”他坦然承认，“学会的奥术研究部门，曾涉足过利用空间束缚场和特定频率的能量干扰，将类似幽影的负能量生物困锁在密闭空间内的技术。目的是研究其能量构成和存在形态，属于基础理论研究范畴。”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种技术仅限于禁锢研究，并非你所说的‘操控’。学会的宗旨是探究秩序，而非亵渎生命或操纵死亡。” 　　“那么，”莱奥斯紧盯着维兰的眼睛，“学会的这项技术，是否有人学习过？特别是……非忒涅迪尼斯大陆的人？” 　　维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记忆。“大约十七年前，”他缓缓开口，“确实有一位访客，来自艾琉蒂斯，身份是当时的执政官之一。他对这项禁锢技术表现出了浓厚兴趣，并在学会的严密监控下进行了为期半年的学习。此人……很有辨识度。” 　　“辨识度？”莱奥斯追问。　　“灰青色的皮肤，深紫色的瞳孔。”维兰清晰地描述道，“艾琉蒂斯高精灵中，这种肤色和瞳色的组合相当罕见。” 　　莱奥斯的心猛地一沉！灰青色皮肤，深紫色瞳孔！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赫利俄斯·金瓣！那个在今年艾琉蒂斯奥法节政治风波中，被凯兰崔尔·星之花国王当作替罪羊，剥夺执政官身份、遣返回原初秘法学院重修的纯血高精灵大法师。赫利俄斯蔑视自然魔法、极度傲慢，对政治兴趣不大却身居高位，是国王手中一把好用的利刃。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串联。　　艾琉蒂斯国王凯兰崔尔·星之花。银辉商会背后有高精灵的影子，商会一直试图摆脱艾琉蒂斯的控制。伯爵死于银辉商会实际控制下的汐兰村，必然引发逻各娅、银辉商会乃至瑟兰蒂亚的激烈矛盾！这是挑起纷争、削弱银辉商会独立性、巩固艾琉蒂斯对商会控制的毒计。而秘银资源分配，更是其中的核心利益。　　赫利俄斯·金瓣则作为执行者。他掌握了终焉学会禁锢幽影的技术。国王利用他这把“利刃”执行了这次肮脏的谋杀。将幽影带入地窖，设计伯爵进入，制造“意外”死亡现场。　　难怪母亲莉雅女王当年调查草草收场，以意外结案。瑟兰蒂亚虽然强大，但直接指控一个高精灵国王谋杀人类伯爵，且证据不足，必将引发无法预料的国际风暴。她选择了隐忍，保护瑟兰蒂亚和年幼的莱奥斯。　　一股冰冷的愤怒在莱奥斯胸中升腾。艾琉蒂斯国王！为了政治利益，牺牲了他的父亲！而赫利俄斯，就是那把染血的刀！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维兰·律时微微颔首：“感谢您提供的信息，维兰院长，非常关键。”他看了一眼怀表，指向8点58分。　　维兰面无表情：“时间到。”他没有任何寒暄，如同来时一样精准地转身，迈着刻板的步伐离开了武馆。　　李林立在一旁全程听着，此刻抱着胳膊，摇头叹息：“啧，政治这玩意儿，弯弯绕绕，真是脏！比江湖上的仇杀还让人憋屈！子爵，需要帮忙就吱声。”他拍了拍腰间的漆黑长剑。　　莱奥斯深吸一口气，对李林立道：“多谢林立兄。暂时还不需要。”他立刻拿出通讯石板，激活了那个熟悉的红色月亮标记——斯蜜里蜜斯。　　晶石很快投射出斯蜜里蜜斯·艾雅尼的身影，她似乎刚起床不久，银发有些凌乱，穿着深紫色的睡袍，红宝石般的眼眸带着慵懒的魅惑：“嗯？这么早？想我了，子爵大人？” 　　“斯蜜里蜜斯，”莱奥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需要你和艾拉立刻秘密行动。目标是赫利俄斯·金瓣！” 　　斯蜜里蜜斯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深紫色的睡袍衬得她苍白的脸色更加冷凝：“那个被流放的执政官？灰青皮紫眼睛的混蛋？他在汐兰村？” 　　“极有可能！”莱奥斯快速将维兰的线索和自己的推断简述了一遍，“他被国王当作弃子用，很可能就潜伏在事发地附近。但以他的性格和能力，我更倾向于他还在汐兰村某个角落！找到他！别让他跑了！他是直接导致我父亲死亡的执行者！” 　　斯蜜里蜜斯的红瞳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呵，那个眼高于顶、蔑视血族的法师？交给我和艾拉。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她舔了舔饱满的下唇，“不过……亲爱的子爵，这么危险的任务，人家冒着风险帮你抓人，事成之后……你可得好好‘奖励’我哦？”她的声音带着诱惑的颤音。　　这时，艾拉·乌姆桑吉斯清冷的面容也挤进了通讯画面，银白色直发，淡紫罗兰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坚定：“莱奥斯，放心，我们会找到他。至于奖励……”她看了一眼斯蜜里蜜斯，“……我和斯蜜里蜜斯的要求一样。”她的语气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期待。　　莱奥斯看着通讯石中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危险美丽的女士，无奈又带着一丝温情地笑了笑：“好，我答应你们。注意安全，务必小心！他可能掌握危险的法术。”情人间的承诺在紧张的任务前显得格外微妙。　　通讯结束。李林立吹了声口哨：“啧啧，子爵大人艳福不浅啊，干活还带‘奖励’的。” 　　莱奥斯没理会他的调侃，对玛衡阿忒道：“走吧，去艾琳那里看看戒指好了没。” 　　“利亚顿杂货”依旧弥漫着各种材料混合的奇特气味。艾琳·利亚顿正伏在工作台前，亚麻色的卷发随意束着，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中的工具和一枚小巧的银色戒指。看到莱奥斯和玛衡阿忒进来，她慵懒地抬了抬眼：“稍等，最后一道工序。” 　　莱奥斯和玛衡阿忒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店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玛衡阿忒的目光落在艾琳专注的侧脸上，又扫过她指间翻飞的工具，绿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艾琳则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旁两人的存在毫不在意。　　大约十几分钟后，艾琳轻轻舒了口气，用一块柔软的麂皮布仔细擦拭着那枚完成的戒指。戒指的样式简洁流畅，与莱奥斯和艾琳手上的隐身戒指如出一辙，只是没有附加魔法效果。　　“好了。”艾琳将戒指递给玛衡阿忒，声音平淡无波，“无魔法版，材质一样。” 　　玛衡阿忒接过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戒指套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圈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她抬起手，仔细端详着，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明媚、带着胜利般喜悦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向莱奥斯，又故意瞥了一眼艾琳：　　“看！我也有和艾琳小姐，还有子爵大人一样的戒指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宣告的意味，“我会珍惜它一辈子的！” 　　艾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双褐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更深的慵懒。她收拾着工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莱奥斯瞬间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火花。他轻咳一声，连忙道：“咳，很好看，玛衡阿忒。艾琳，手艺还是这么精湛。那个……我们公务还很多，就不多打扰了。”他几乎是拉着还沉浸在戒指喜悦中、对着艾琳隐隐示威的玛衡阿忒，快步离开了杂货店。　　走出店门，洛斯城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莱奥斯回头望了一眼“利亚顿杂货”那不起眼的招牌，又看了看身边正开心地反复端详无名指上戒指的玛衡阿忒，心中五味杂陈。父亲的仇有了明确的指向，赫利俄斯·金瓣成了关键目标。然而，艾琳和玛衡阿忒之间，这微妙而执着的“情敌”关系，似乎比政治阴谋更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走吧，”他揉了揉眉心，对玛衡阿忒说，“回宅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追捕赫利俄斯、尹日节庆、新任教皇……荷里米昂的领主，永远没有真正清闲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