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百二十章

　　尹月13日的清晨，阳光驱散了永熄之地惯常的薄雾，为荷里米昂庄园镀上一层浅金。莱奥斯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今日的节庆筹备文件，书桌上的通讯石板便急促地亮了起来。投射出的印记并非阴影或月亮，而是一个线条夸张、咧着大嘴的笑脸——是马尔库斯教授。　　莱奥斯立刻接通。晶石中浮现出马尔库斯那张平凡却带着兴奋学者的脸庞，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背景似乎还在汐兰村那间临时落脚的简陋屋子里。　　“早上好，我亲爱的莱奥斯！”马尔库斯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重大发现！绝对值得你早起！” 　　“教授，请说。”莱奥斯精神一振，预感到是关于父亲的线索。　　“还记得我们之前在遗忘之地悼亡山遗迹找到的那种深色金属片吗？刻着古老文字的那个？”马尔库斯语速飞快，“我在汐兰村那个废弃地窖里也找到了！一模一样！就嵌在一块地砖下面！那些村民当年建房子，估计看它平整就顺手拿来铺地了，真是暴殄天物！”他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痛心疾首，“我花了一点小钱，把地砖买了下来，小心地把金属片取出来了。上面的文字……很像逻各娅语，但又有些不同，更古老。署名……和之前的一样，是‘伊’！” 　　“‘伊’……”莱奥斯心中一动。　　“没错！就是那个‘伊’！”马尔库斯兴奋地搓着手，“等我回来，再进行研究翻译！这绝对是解开某些谜团的关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另外，那个地窖果然有问题。我刚进去，身后就冒出好几个扭曲的影子，鬼鬼祟祟的。哼，雕虫小技。”教授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还好我早有准备，‘众星冠冕’一直备着呢。” 　　马尔库斯轻描淡写地继续说：“总共有五只，数量有点多，不太正常，跟我们在遗迹里遇到的情况一样。我就琢磨，这地方肯定有‘源头’。于是召集村民，把地窖后面那片地方挖开了。挖出四具尸骨！数量对得上。” 　　他推了推眼镜，分析道：“如果最初有一只幽影，杀了他们四个，那就应该再生成四只。但是……”教授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父亲是在村子中央被发现的，不是在地窖里。这不对劲。尸体很可能是被移动过。谁干的？那个托马斯·斯通？可能性很大。但目前线索还是太少，只能等撬开托马斯的嘴了。” 　　莱奥斯表示会催促阿德里克尽快提交审讯报告，并叮嘱教授注意安全，尽快带着金属片返回。通讯挂断后，莱奥斯的心情有些复杂。金属片的发现固然令人欣喜，但父亲的尸体被移动过，这背后隐藏的意图更令人心寒。托马斯身上的疑点更重了。　　通讯石刚暗下去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了。莱纳·卡维尔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毛，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兴奋和看热闹的笑容：“嘿！莱奥斯！早上就有好戏看！格里戈里正押着两个‘送货’的冒险者往你这儿来呢！你猜他们送什么？枭熊！活的！两只！” 　　莱奥斯一愣，随即想起前几天发布的悬赏令。效率这么高？看来10泰伦一只的赏金吸引力十足。　　“在哪儿？” 　　“格里戈里说直接送到庄园后面的临时兽栏了，那俩冒险者怕小家伙伤着人，用纠缠绳和镇静草药控制着呢。”莱纳嘿嘿笑着，“听说那俩小家伙挺精神，就是有点怕生。你要不要去看看？顺便把赏金结了？” 　　莱奥斯立刻起身。他想到玛衡阿忒是星辰结社德鲁伊，对自然生灵亲和力很高，而布妮·石头作为游侠，也精通动物沟通和驯养技巧。凯勒丝确实很忙，但这两位正好有空——布妮名义上是来“调研”的，实际上一直都在庄园附近晃悠。　　“玛衡阿忒，”莱奥斯看向自己的秘书，“布妮现在在哪？叫她一起去兽栏。我们的‘毛茸茸警卫’到了，需要专业人士帮忙‘面试’一下。” 　　玛衡阿忒眼睛一亮，显然对“毛茸茸警卫”这个称呼很满意：“布妮小姐应该还在客房那边吃早餐，我去叫她！” 　　上午十一点左右，阳光正好。庄园后方临时搭建的坚固兽栏旁，格里戈里带着几名卫兵正警惕地看着笼子里两只被纠缠绳束缚、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的小枭熊。它们体型比成年枭熊小不少，覆盖着棕灰色的羽毛和皮毛，圆圆的脑袋上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害怕。　　布妮和玛衡阿忒很快赶到。布妮今天穿着方便活动的猎装，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腰间的箭袋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玛衡阿忒则换上了一身更接近自然的苔藓绿色便装。　　“哇！真可爱！”布妮小声惊呼，立刻凑近笼子。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两只小家伙的状态，确认它们没有受伤且镇静效果在合理范围内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动物交谈！” 　　柔和的精神波动向两只枭熊笼罩过去。布妮尝试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意念传达：“别怕……食物……安全……”枭熊的智力有限，回应来的意念也极其简单，充满了“害怕”、“亮”、“坏”等碎片化的情绪词汇。布妮耐心地安抚着，试图建立初步的信任。　　就在这时，玛衡阿忒的行动更为直接。她身上绿光一闪，身形瞬间拔高、膨胀、变形！在莱奥斯和布妮等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只体型比笼中两只幼崽稍大、但同样覆盖着棕灰色羽毛的成年枭熊出现在了原地。荒野形态！　　玛衡阿忒变身的枭熊发出一声低沉但温和的鸣叫，缓缓靠近笼子。笼中的两只小家伙瞬间停止了躁动，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散发着同族气息、却又带着温和自然之力的“大家伙”。玛衡阿忒用枭熊特有的肢体语言——轻轻晃动脑袋，发出安抚性的咕噜声——与它们交流。效果立竿见影，两只小枭熊眼中的警惕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长辈”或“庇护者”的依赖感。　　布妮见状，佩服地对玛衡阿忒竖了个大拇指。格里戈里和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在两位专业人士的共同努力下，两只小枭熊很快安静下来，甚至允许玛衡阿忒和布妮隔着笼子轻轻抚摸它们头顶柔软的绒毛。莱奥斯看得频频点头，看来这两只“毛茸茸警卫”的驯服工作，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开端。　　就在莱奥斯准备让人给冒险者结算赏金，并安排枭熊的后续照料时，三位风格迥异的女士联袂而来。　　薇奥拉·耐罗依旧穿着那袭绝对对称的素色长袍，乌黑长发一丝不苟地中分。艾莉亚·晨星则是一身轻便的吟游诗人装束，深栗色长发微卷，翠绿眼眸带着笑意。而走在她们旁边的，则是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高精灵女性——维兰瑟·钻石露。她身着灰蓝色法袍，手指上戴着那枚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命令火元素戒指”，披着黑色隐形斗篷。　　“子爵阁下！”薇奥拉率先开口，声音如同精准的节拍器，“瑟兰蒂亚与艾琉蒂斯领事馆联合简报。” 　　艾莉亚俏皮地补充道：“顺便，维兰瑟执政官听说木璃彤女士的厨艺，慕名而来……嗯，‘交流’午餐事宜。”她着重强调了“交流”二字。　　维兰瑟则完全无视了汇报的严肃性，金色的眼睛已经黏在了临时兽栏里那两只正被布妮和玛衡阿忒安抚的枭熊身上：“哇！好可爱的毛球！”她说着就要凑过去抱。　　“小心！”布妮连忙提醒。　　果然，其中一只枭熊对维兰瑟的突然靠近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甚至做出了扑击的姿势。维兰瑟吓了一跳，委屈地撇撇嘴：“为什么不喜欢我嘛……” 　　艾莉亚见状，微笑着缓步上前。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亲和力。她伸出手，轻轻哼唱起一段舒缓的木精灵小调。那只原本警惕的枭熊竟然慢慢平静下来，歪着头看着艾莉亚，最终允许她轻轻抚摸自己的羽毛。薇奥拉也走到笼边，仔细端详着：“确实，在动物中，它们的身体结构比例堪称典范。如果能让我梳理一下毛发，去除那些微小的不对称卷曲，会更完美。” 　　莱奥斯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三位被枭熊吸引了注意力的“外交官”，无奈道：“三位，简报的事，我们移步办公室谈？” 　　在办公室落座后，薇奥拉恢复了她的专业姿态。　　“简报如下：瑟兰蒂亚女王陛下与艾琉蒂斯执政议会均对荷里米昂领事馆的模式给予了高度评价。他们认为这种机构有效促进了信息流通、商贸便利和文化交流。”薇奥拉的声音清晰平稳，“两国正式提出，希望参照荷里米昂的模式，在彼此首都设立对等的领事机构。瑟兰蒂亚希望设立在‘绿荫冠城’，艾琉蒂斯希望设立在‘秘银城’和‘星语港’。相关外交文书已通过信使送达。” 　　这完全在莱奥斯的预料之中。他点点头：“很好。薇奥拉，请以我的名义分别给两国回信：荷里米昂同意此提议，并欢迎两国派遣领事官员常驻荷里米昂城。具体设立时间、人员派遣、权限划分等细节问题……”莱奥斯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安排在尹日节庆之后详谈。” 　　薇奥拉认真记录着：“明白。我会强调尹日后再议。” 　　艾莉亚作为名义上的瑟兰蒂亚领事人员，也表示会全力配合后续工作。维兰瑟的心思显然还在午餐和枭熊上，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嗯嗯，知道了。反正我那边能拖就拖，议会那些老头子烦死了。对了，子爵，午餐是不是快开始了？” 　　莱奥斯看了看时间，确实快到午餐时分了。他笑着起身：“走吧，维兰瑟执政官，我想木璃彤女士和恩雅小姐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餐厅里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气。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风格迥异于平日的精灵或人类菜式，充满了浓郁的东方韵味——这正是墨鳞国首都龙霄城的风味。木璃彤和恩雅·利爪正指挥着仆人上菜。　　木璃彤今天穿着一身极具墨鳞风韵的靛蓝色高领旗袍式长裙，剪裁大胆又含蓄，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裸露的玉臂上仅戴着一对素雅的翡翠臂钏。恩雅则穿着方便行动的改良式短褂长裤，脸上带着学有所成的兴奋。　　“来来来，尝尝正宗的龙霄城风味！”木璃彤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入座，“这是‘九转乾坤’，‘凤鸣朝阳’，‘沧海潜龙’，‘翡翠凝脂’，还有这锅‘八珍汇鼎’……” 　　众人纷纷落座，被这从未见过的菜式吸引。木璃彤一边介绍菜品，一边自然地聊起了她的故乡。　　“墨鳞国啊，”她夹起一块“凤鸣朝阳”，优雅地放入口中，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和我们这里很不一样。他们也是君主制，但又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整个国家，从繁华的龙霄城到最边远的小村落，所有的地方长官都由中央统一任命、统一管理，像一张精密的大网。” 　　“中央呢，”她继续道，用筷子点了点，“最高的是皇帝，但皇帝也不是想干嘛就干嘛。他下面有两位国相，一文一武，共同执掌着‘五部’——官员、财政、外交、法律、基建。这两位国相权力很大，算是真正的‘掌舵人’。” 　　“那谁来管皇帝呢？”艾莉亚好奇地问。　　木璃彤笑了笑：“问得好！这就是墨鳞国最独特的地方——圣人会议。这个会议由公民代表和贵族代表共同组成，人数不超过30人且必须是奇数。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各个阶层，负责监督皇帝，甚至有权任免皇帝！两位国相负责审查圣人会议成员的资格并主持任免。皇帝？他只能看着，管不了圣人会议的事。” 　　“至于其他方面，”木璃彤喝了口汤，“文化和魔法技术有自己独立的一套体系，皇帝只能监督，不能插手。军队嘛，皇帝有自己的亲卫，但真正的兵权在圣人会议手里，军队的将领任免由国相负责。经济上，他们是农业大国，但魔法技术也融合得很好，再加上地处要冲，海上和陆上的商贸都很发达。可惜啊……”她遗憾地摇摇头，“离永熄之地太远了，中间隔着茫茫大海，还得绕道宝石商会联合的地盘。官方贸易？几乎没有。所以你们能吃到这顿地道的龙霄城菜，可是托了我的福哦！” 　　众人一边品尝着从未体验过的东方美食，一边听着木璃彤勾勒出一个遥远而秩序井然又充满制衡的国度轮廓，都感到新奇不已。午餐在轻松愉快又带着异域风情的气氛中进行着，暂时驱散了调查带来的阴霾。而两只暂时被安置好的小枭熊，似乎也预示着领地即将增添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