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百零六章

　　看见来人，酒馆老板脸上的热情瞬间冷却了几分，虽然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招呼，但那疏离感显而易见——战士，即使在胸前佩戴着象征极高荣誉的秘银城盾徽，在内城区的法系贵族圈子里，依然是被隐形歧视的存在。皮里阿斯似乎早已习惯，径直走向吧台。　　“皮里阿斯教官？”尹西娅却主动开口，声音清亮温和，“这边还有位置，一起喝一杯如何？上午的讨论意犹未尽。” 　　皮里阿斯有些意外，看了看尹西娅真诚的笑容，又看了看莱奥斯友善的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尹西娅旁边坐下，高大的身躯让椅子显得有点局促。“多谢，尹西娅导师，子爵大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几杯酒下肚，皮里阿斯的话匣子打开了。借着酒劲，他毫不掩饰对高精灵现状的不满：“……整天就知道法杖、法袍、高环法术！好像除了法师，其他人都是低等生物！秘银城的城墙是谁守的？边境的巡逻是谁做的？难道靠那些连剑都拿不稳的高贵法师老爷吗？赫利俄斯大人……哼，他眼里只有他的魔法塔！阿尔方斯那种人……更是……”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而充满优越感的声音在酒馆门口响起，如同冰锥刺破了酒馆内相对和谐的气氛：“皮里阿斯·暹诺德！你好大的胆子！身为高精灵，佩戴着秘银城的盾徽，竟敢在公开场合污蔑执政官，诋毁我族引以为傲的魔法传统！你这种粗鄙的武夫，根本不配享有这份荣誉！立刻跪下，为你亵渎的言论道歉！” 　　阿尔方斯·钻石露，他显然刚走进酒馆就听到了皮里阿斯的最后几句话，那张原本就充满力量感、此刻因愤怒而更显狰狞的古铜色脸庞上写满了鄙夷。靛青色的短发根根竖起，蓝色的瞳孔燃烧着怒火。他身穿纯白法袍，与皮里阿斯磨损的皮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酒馆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老板脸色发白，显然不想惹麻烦。　　皮里阿斯猛地站起，双拳紧握，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那只金色的眼睛怒火熊熊，蓝色的眼睛则冰冷如霜。他胸前的秘银城盾徽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此刻却仿佛成了一种讽刺。巨大的屈辱感让他几乎要爆发。　　“阿尔方斯，”莱奥斯立刻起身，试图缓和气氛。他亮出了自己的贵族身份，“皮里阿斯教官只是酒后抒发己见，并无恶意。况且，他是受勋的战士，职责是保卫艾琉蒂斯，他的意见同样值得倾听。不如……” 　　“荷里米昂子爵！”阿尔方斯粗暴地打断莱奥斯，虽然语气稍缓，但眼神依旧充满轻蔑，“请您自重身份！您应该与萨米尔·阿玛吉尔那样的‘学者’探讨学术，而不是在这里掺和这些……低等事务！维护高精灵的尊严和传统，清理门户，是我们‘内部’的事！”他将“内部”和“低等事务”咬得极重，矛头直指皮里阿斯的战士身份，也暗示莱奥斯这个半精灵贵族是多管闲事。　　皮里阿斯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在阿尔方斯那“跪下道歉”的命令和周围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中，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压垮他的理智。　　就在皮里阿斯几乎就要跪下，阿尔方斯脸上露出胜利者般的傲慢神情时—— 　　尹西娅动了。　　没有魔法灵光，没有吟唱咒语。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白色的战舞袍如同一朵绽开的锐利之花。她一步就插入了皮里阿斯和阿尔方斯之间，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抬，精准而轻柔地托住了皮里阿斯因屈辱和愤怒而本能想要弯曲行礼的胳膊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阻止了他下跪的趋势。　　同时，她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直视阿尔方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酒馆：“阿尔方斯·钻石露导师，请你冷静。” 　　阿尔方斯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介入弄得一愣，随即更加愤怒：“尹西娅！你也要袒护这个……” 　　“这不是袒护。”尹西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那是属于资深导师和强大剑舞者的气场，“皮里阿斯·暹诺德教官，隶属于秘银城城防军第三大队，其职务任免、功勋评定乃至言行规范，皆由执政官下属的军务厅管辖。他佩戴的秘银城盾徽，更是由七执政联席会议亲自授予，象征其对艾琉蒂斯的卓越贡献。”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阿尔方斯：“而你，阿尔方斯导师，你的身份是原初秘法学院导师。你的职责，是研究魔法，教导学生。根据《艾琉蒂斯法典》第七章第三条，学院导师无权对军务系统的在职军官进行任何形式的纪律处分或公开羞辱，更无权要求其行跪拜礼。你现在的行为，是越权，是对军务厅和执政官权威的僭越。”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完全是基于高精灵自身的规则体系进行的反驳。　　阿尔方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尹西娅引用的法典条文，却发现对方字字确凿。他引以为傲的法系身份和学院地位，在尹西娅搬出的、更高层面的“规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你……”阿尔方斯指着尹西娅，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周围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多了几分看热闹的玩味和对他吃瘪的窃喜。　　“如果皮里阿斯教官的言论确实触犯了军规或法令，”尹西娅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依旧坚定，“自有军务厅的执法官或执政官大人进行裁断。而不是由一位学院的导师，在公共场合，用侮辱性的方式‘清理门户’。阿尔方斯导师，专注于你的魔法研究吧，这才是你的职责所在。”她最后一句，几乎原封不动地将阿尔方斯之前对莱奥斯说的话还了回去，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阿尔方斯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他狠狠地瞪了尹西娅一眼，又充满怨毒地扫过皮里阿斯和莱奥斯，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很好！尹西娅·瑟雷西娅！我记住你了！”说完，他猛地一甩纯白法袍的袖子，像一阵狂风般冲出了酒馆，留下满室尴尬又带着几分快意的寂静。　　尹西娅这才松开托着皮里阿斯胳膊的手，对他微微颔首：“抱歉，皮里阿斯教官，让你受惊了。” 　　皮里阿斯呆呆地看着尹西娅，那只金色的眼睛里的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钦佩，更有一种被真正尊重的触动。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对着尹西娅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有些沙哑：“该说谢谢的是我，尹西娅导师。谢谢您……维护了军人的尊严。” 　　莱奥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对尹西娅的评价又拔高了一层。她用智慧，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一场冲突，维护了一个被歧视者的尊严。这份洞察、勇气和智慧，本身就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气氛缓和下来，三人重新坐下，之前的酒意和话题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似乎都淡去了不少，但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经历的认同感却在三人之间悄然滋生。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皮里阿斯讲述一些城防趣事，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才各自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