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哪里的话,是我麻烦你才对,你讲,我记着。” 陈先生从包里掏出一张空的黄表纸以及一支铅笔刷刷写了下来。 写完,他看了一眼确认了没有遗漏的地方,才递了过去。 “麻烦老哥快点准备,今夜我便开坛做法,天黑前务必全部收集齐全。” “放心吧。”张建业拍着胸脯保证道。 “还有一件事,”陈先生拉住他,“你们村西砖窑往南的稻田里那个土堆是怎么回事?” 张建业捏着纸条的手一颤,他浑浊的双眼望向门外雨幕。 “大概五六十年前吧,我七八岁的时候。”老人声音沙哑,“上面通知鬼子从渡口上了岸。” “周遭村里有的听人知道了,就组织起来一起打鬼子。” “有些人则拖家带口往山沟沟里躲。” “还有一些犟的,不愿上阵也不愿跑的就留了下来。” “再后来...” “当我阿爸知道鬼子从我们村那条河逃走的时候,就赶紧带着我跟村里的叔伯往回赶。” “等到了村子,就看到砖窑那里还在冒着黑烟。” “我们过去的时候......” 他说到这就停下了。 堂屋里的众人也早就停下了交谈,沉默着。 过了好一阵,他才抹了把老泪接着说: “后来也是从镇里来了个先生。” “他得知了这里的情况后,就让我们把砖窑里的骨灰收集起来。” “埋在正对窑口的南边,就是先生你刚刚说的那个地方。” “再然后,就在砖窑那立了块石碑,说是可以超度那些人。” 陈先生神色复杂的听完张建业的讲述。 想了想,还是问问出最后的疑惑,“石碑后来怎么没了?” 张建业神色黯然,继续说道: “好像是五几年时候发大水,破圩了。” “村里人就拆了石碑去堵缺口,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屋外的雨已经停歇,但天空依然阴沉。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环视屋内神色黯然的众人,缓缓开口: “老哥,各位乡亲,过去的苦难我们无法改变,但亡者的安宁和村子的未来,我们还能尽力而为。” 他走到张建业身旁,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声音沉稳: “石碑虽毁,但超度的愿力未必消散。” “今夜开坛,我会重新为那些亡魂诵经引路,了结这段因果。” 见众人神情稍缓,陈先生继续道: “眼下有几件事需大家协力,第一,老哥按纸条备齐法事用品;” “第二,派几个年轻力壮的,胆大的男人帮忙。” 张常富第一个站了出来:“先生,算我一个。” “我也去。”张常博紧跟着说。 陈先生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再要两个属龙的,一个属虎的。” 很快,两个年轻小伙和一个中年汉子被推了出来。 陈先生的目光在选出的五人身上逡巡片刻,从怀中取出五枚铜钱分给他们: “晚饭过后来这里集合,到时候我再交代后面的事宜。” 人群渐渐散去,堂屋里只剩下张家老小和陈先生。 王惠兰端来热茶,陈先生接过抿了一口,转向张建业:“老哥,我想挖开那座坟冢。” 张建业愣了愣,随即面色一变,语气不悦的问道:“先生什么意思?” “我怀疑砖窑的那块石碑,被人埋在了那座坟冢里。” “当年破圩的时候,你亲眼看到那块石碑被填了缺口吗?”陈先生反问道。 张建业面色稍有缓和,蹙眉仔细回忆着当年的情况。 那年破圩,大水淹到家门口,圩埂边上的稻田全都遭了殃。 后来村里组织挑土填圩,顺便把周边的墓碑都挖出来填了进去。 但具体的砖窑的那块石碑填没填,还真拿不准。 不过捣石碑的时候他倒是参与了的。 “这个还真不好说,当时情况紧急,要是有人偷偷藏起来了,也有可能。” 陈先生闻言,抿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的说:“麻烦老哥帮忙叫上几个人,我想挖开那坟看个究竟。” 张建业听完陈先生的话,眉头紧锁。 “先生,那土堆下埋的是当年惨死乡亲的骨灰……” 老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抗拒。 “动土怕不是会惊扰到先人的安息吧。” 陈先生放下茶杯,目光诚恳而坚定: “老哥,我明白您的顾虑。” “但石碑若真埋在坟冢里,超度的愿力便会被封存,亡魂难安。” “如今阴气郁结,想来你们村里近年也常有怪事发生?” “那圩塘里的水鬼,恐怕也是因此而生的。” 张建业闻言一怔,埋头想了想。 似乎他小时候也只是听说那些鬼怪异事,村子里却一直没有这类事发生。 也是近十年间,才又落实了圩埂下的那些圩塘里有水鬼的说法。 而且每年都有无故淹死的人。 他看着陈先生,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反而问道; “先生你恐怕也是道听途说,猜的吧。” 陈先生轻叹。 “原先的那座石碑本是镇魂引路之物。” “若被深埋,反而成了困住亡灵的枷锁。” “这当中涉及到许多我玄门中的常识,我很难讲明白。” “但此事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到时候,不光是你的孙子,恐怕整个村子都会被波及。” 张建业显然被这些话吓到了,但心下仍有迟疑: “可万一挖开什么都没有,岂不是白惊扰了亡人?” 陈先生闻言,坦然开口。 “我愿以身家性命做担保。” “如果真的挖不出石碑,我任凭你们处置。” 张建业盯着对方的眼睛,过了好一阵,才松口: “好吧。” “我带人去挖。但先生需答应我三件事。” “老哥请讲。”陈先生见对方松口,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动土前先焚香告慰;” “第二,若见骨灰坛须立刻停手;” 第三……”他声音哽咽了一下,“若真有石碑,得给乡亲们重新立个牌位。” 陈先生郑重颔首,“理当如此!” “那好,我这就去叫人。” 陈先生拦住转身欲走的张建业,“再给我找几斤糯米和桃木桩子。” 说到这,他想了想,又改口道,“桃木桩估计一时半会也弄不来,你就折四根粗点的桃枝带来吧。” 张建业点头应下,穿上胶鞋匆匆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