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春月,叙利亚并高加索风物记: 叙利亚之地,时值孟春,黄云蔽日,尘飚频作。 驼铃商队苦风沙之厉,时见旋风扶摇直天,商贾皆以毡蒙面疾行。 畔微雨偶降,润橄榄新枝,旋即霁色如焚,赤土生烟。 万山犹负残雪,黑海暖流挟湿雾溯谷,与寒锋相搏于峰峦。 第比利斯谷地间,忽而冻雨敲牖,忽而晴光破云。 里海西麓则雪融成澌,库拉河水挟冰凌奔涌,冲激之声昼夜不绝。 山阴处千年松柏凝霜挂甲,阳坡已见番红花破冻土,猩红点点缀于白石之间。 牧人候山道冰释,引牦牛循溪涧而上,蹄痕印于半融之雪,状若墨梅。》 ****** 第一节路途漫长而艰苦 队伍离开两河流域的丰饶,一头扎进了叙利亚荒漠的怀抱。 起初部分还能有城市获得补给,到后面的城市越来越少,连乡村都稀少了起来。 只能安排一个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向导让他带路。 无垠的黄沙取代了绿色的田畴,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浪。 单调的马蹄声、驼铃声和车轮碾压沙石的嘎吱声,成了旅途唯一的伴奏。 干燥的风卷着沙砾,无孔不入,打在脸上生疼,钻进衣领、鼻孔和耳朵。 我的日子极其难熬。虽然做为副使,但是穆坎纳对我视若无睹,既不询问,也不指派具体任务。 我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缀在队伍末尾。 连和我原来比较熟悉的阿黛尔,也和那些呼罗珊骑兵一样,偶尔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如同冰冷的刀锋在我身上刮过。 我知道,这是穆坎纳的授意。我时刻处于被监视之中,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下。 怀中的银瓶像一块燃烧的炭,烫得我寝食难安。 我不敢轻易触碰,更不敢试图丢弃——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下,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我只能沉默地跟随,虽然是副使也机械地履行着一个副使最基础的任务: 在短暂的休憩时,记录一下行程和简单的检查一下文官与书记补给消耗。 用的是最简陋的纸张,字迹写的歪歪扭扭,内容空洞乏味。 我的沉默寡言和卑微顺从,成了我唯一的保护色。 唯一让我感到慰藉的是同行的精通希腊语的文官哈基姆,主动让我一路上跟着学习那陌生的文字和读法。 队伍沿着古老的商路,最险峻、最人迹罕至的亚美尼亚高原路径艰难地向西跋涉。 这条路与起初我跟随齐亚德追击阿里那个叙利亚总督的线路差不多重合,也走过那“血喉”的狭窄山谷 在山谷深处一个相对平缓开阔的河滩地带我们全歼了叙利亚总督的残余部队 战场上那累累的白骨,现在依稀还能看见一些。 走出亚美尼亚高原后途经一些残破的罗马时代驿站废墟,这时候我们基本上脱离了阿巴斯王朝实际能控制的区域了。 我在路过那些废墟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那些倒塌的科林斯柱头和斑驳的镶嵌画碎片。 文明的遗迹在风沙中沉沦,让我想起去往撒马尔罕的途中的废墟和在长安的时候远远的看见的宫阙, 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凉与乡愁。 又行军了几天后,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第二节遭遇劫匪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重、刺鼻的咸腥味,与沙漠的干燥尘土味格格不入。 脚下的土地变得异常贫瘠,草木稀疏,甚至出现了大片寸草不生的灰白色盐碱地。 远远地,一片奇异的、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眼银灰色光芒的巨大水域出现在地平线上。 “死海…”队伍里的老向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嘟囔着,敬畏地画了个祈祷的手势。 我的心猛地一跳。死海! 我在长安去安西都护府的时候,曾与来自西域的胡商同行的路上听他们提起过这片传说中的“毒水之海”, 据说鹅毛沉底,鱼虾绝迹,是被安拉和先知诅咒之地!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小皮囊,那冰冷的银瓶似乎也因这传说中的凶地而微微发烫。 队伍在死海东北岸一片相对平缓的盐碱滩附近扎营,准备休整半日。 死海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浓稠的蓝绿色,岸边堆积着厚厚的、雪白的盐晶。 没有风浪,水面平静得如同凝固的油,在炽烈的阳光下蒸腾着浓烈的咸腥气味。 向导严厉警告所有人,绝不可饮用此水,皮肤接触后也要尽快用淡水冲洗。 我被指派去帮忙打水。跟着几个驮夫,牵着几匹驮着空皮囊的骆驼,沿着崎岖的盐壳坡地,小心翼翼地向内陆一处向导指引的淡水泉眼走去。 脚下的盐壳踩上去“咔嚓”作响,异常坚硬。空气中咸腥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回头望了一眼死海,那死寂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魔鬼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惨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怀中的银瓶似乎变得更加沉重冰冷。这片被诅咒的水域,看不到一丝丝活着的痕迹,让我不经意的打了个寒颤。 取水的过程还算顺利。 泉眼很小,水流细弱,但水质清冽甘甜。 驮夫们忙着灌水,我则被安排在一旁警戒。 我站在一处稍高的盐丘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凉死寂的盐碱地和远处嶙峋的暗红色山岩。 死海的寂静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连声音都被这浓重的盐分和死寂吞噬了。 就在驮夫们快要灌满最后一个皮囊时,异变陡生! 尖锐的、如同毒蛇嘶鸣般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的嶙峋山岩后响起! “敌袭——!!”我的示警声与第一支呼啸而至的箭矢几乎同时到达! “噗嗤!”一名正在弯腰系皮囊口的驮夫身体猛地一僵,一支粗糙但力道极强的羽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脖颈!鲜血瞬间喷射在雪白的盐晶上,触目惊心! “隐蔽!!”经验丰富的驮夫头领嘶吼着,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猛地将身边最近的一头骆驼拉倒作为掩体。 我反应极快,在示警的同时已从盐丘上滚落下来,扑向最近的一块巨大盐岩后面。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袭击!而且时机、地点都选得如此狠毒!正是队伍分散、护卫力量薄弱的取水时刻! 紧接着,数十个穿着破烂、头裹布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岩的阴影和沟壑中跃出!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哨和嚎叫,手中的弯刀、长矛和弓箭闪烁着寒光,如同饿狼扑食般向取水小队猛冲过来!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那些满载淡水的骆驼! “是沙漠强盗!保护水源!”驮夫头领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试图组织抵抗。 几名驮夫也抽出武器,背靠背结阵。但袭击者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攻击异常凶狠。 我蜷缩在盐岩后面,听着外面激烈的金铁交鸣声、惨叫声和骆驼惊恐的嘶鸣。 我抽出腰间那把几乎生锈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短匕,手抖得厉害。 我天生的战士!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 我死死攥住怀中藏匿银瓶的皮囊,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这真的是强盗吗? 还是…曼苏尔的“橄榄枝”提前送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