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

第五十六章 黑鼠飞天

  江州的秋日,天空澄澈如洗,戴复古一身青布长衫,腰悬长剑,在江州府门外走着。   忽起喧哗,两名道士打扮的年轻人趾高气扬地走向州府大门,口称要见赵知州。   戴复古忙问何事要见赵知州。一个年轻道士说道:“我们是庐山的道士,懂得隐形和透视的法术,我们听说他对道家的法术不以为然,今日来拜见赵大人,想让赵大人开开眼界。”   戴复古对庐山道士很有好感,于是恭敬地请两位道士进去了。两个年轻道士在路上悄声说道,如果赵知州不以礼相待,两人就隐形而去。进去后,他们对着赵知州大大咧咧地说道:“赵大人,我们今日来,想让你见识一下道家的法术,让你知道厉害。”   赵知州见两个道士一进知府大堂并不下跪行礼,而是提着衣服直接上了台阶,心里本来不悦,又听到二人无礼的话,不由得心中大怒,喝令隶卒将两个无礼的道士捆绑起来。   道士见势头不好,便念起咒语,想要运用法术逃脱。但是,法术不灵了,两人都被捉住绑起来。这时,王大节都统制过来了,说道:“赵大人,这样无礼的道士,不如杀死算了。”   一个道士赶紧说道:“我们本来不敢这样的,是我们的师父犯了错啊。”   戴复古在一旁说道:“你们怎么怪起师父来了?”   一个道士说道:“师父传给我们隐身术,我们才有胆子见赵大人,可是,法术不灵了,这不是师父的错吗?”   王大节说道:“赵大人,要不,我们把他师父也处死吧,免得他继续招摇撞骗。”   “好,只要你们将师父的姓名和住所告诉我,我就可能免除你们的死刑。”赵知州对两个道士说。   两个道士正要说话,正当此时,隶卒向赵知州传报,有一个老道士要进来。赵知州立即令人召老道进来。但见这一位老道宽眉美髯,目若寒星,身着朴素道袍,却自有超凡气度。   他一进来就说道:“庐山茅安道,拜见赵大人。”   戴复古心中一动。庐山茅安道的名号,他有所耳闻,据说能驱神役鬼,幻化莫测,只是从未得见。今日看来,果然气象非凡。   只见赵知州本是一脸怒容,却在见到茅安道的瞬间,不自觉起身相迎。二人叙礼毕,茅安道从容自若,竟向赵知州讨要两个徒弟来“责难一番”。   兵士将两个徒弟押到堂前跪下。一人面如死灰,另一人则哭求师傅救命。茅道安说道:“孽徒,当初你们下山的时候,我是不是叮嘱过你们,我教给你们的法术,只供你们学道之用,不要为了取得名声而炫耀你们的法术。如果违背我的教诲,我能叫你们的法术遇事不得灵验。”如今,得罪了赵大人,这下可好了。”   两个徒弟乖乖地听着师父的训斥,不敢作声。然后,茅安道神色淡然,向赵知州讨要一杯水。赵知州显然疑心有诈,摇头拒绝。谁知茅安道不以为意,径自取过案上砚台,含了一口墨汁,突然向两弟子喷去。戴复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两名弟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两只黑毛老鼠,在庭院中惊慌乱窜!   更令人震惊的是,茅安道身形一晃,忽然化作一只巨鹰,双翅展开几有丈余,利爪如钩,抓起两只黑鼠,冲天而起。   “放箭!”赵知州惊怒交加,厉声喝道。箭如飞蝗,却哪追得上那巨鹰振翅的速度?转眼间,黑鹰已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端。   戴复古手按宝剑,仰首望天,心中波澜起伏。他差一点就要拔剑阻止他们放箭了。但转念一想,茅道士法术惊人,无需多虑。   州府内乱作一团,赵知州面色铁青,下令全城搜捕。戴复古心想,这般人物,既已飞去,岂是凡夫所能擒获?   赵知州令戴复古一人去搜捕三个道士。戴复古领了赵大人的任务,就离开江州府了。   夜,戴复古宿于客栈,正在思索如何寻找茅安道,忽听得窗外有叩击之声,开窗一看,却见那茅安道竟站在窗外屋檐上,衣袂飘飘,恍若仙人。   戴复古悄声出房去,对着茅安道镇定问道:“道长何不下来一叙?”   茅安道微微一笑,已然落地,点尘不惊。   “贫道特来谢过戴统领那日里的善意。”茅安道拱手道。   戴复古一惊:“道长何出此言?”   “那日,贫道化身巨鹰时,见戴统领手按剑柄,目光中有回护之意。虽未必要劳驾出手,这番心意却要领受。”茅安道笑道,“况且,贫道这两个孽徒,还需戴先生帮个小忙。”   说罢,茅安道袖中忽然跳出两只黑鼠,落地即化为日间那两名弟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二人可知错了?”茅安道厉声问。   “弟子知错了!再不敢仗术欺人!”二人连连磕头。   茅安道叹口气,对戴复古道:“他二人本性不坏,只是少年心性,得了些本事便忘乎所以。我早已在他们身上种下禁制,一旦妄用法术欺压凡人,便会失灵。今日之事,原在我意料之中。”   戴复古恍然大悟:“道长是故意让他们吃这番苦头?”   茅安道点头道:“法术如刀,可救人也可伤人。心术不正者,纵有通天本领,终会害人害己。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他俩已是赵知州刀下之鬼。”   那两名弟子跪地不起,满面羞愧。   戴复古若有所思:“道长今后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茅安道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戴复古:“贫道欲让这两个孽徒随戴统领一年,磨炼心性。戴统领侠名远播,正可教他们何为侠义之道。”   戴复古愕然,待要推辞,却见茅安道纵身一跃,身形渐淡,竟如烟云般消散在空中,只余一句话在空中回荡:“戴统领,有劳了。”   戴复古与两名年轻道士面面相觑。良久,戴复古叹了口气,收起书信。   “既然你们师傅有此托付,你二人便随我走吧。不过有言在先,若是吃不得苦,此刻便可离去。”   两名弟子连忙叩首“愿随戴统领左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戴复古点点头,忽然问道:“还未请教二位如何称呼?”   年纪稍长的弟子回答:“弟子清云。”另一个接道:“弟子清雾。”   戴复古嘴角微扬:“倒是好名字。但愿人如其名,能洗尽浮华,见得本心。”   三人连夜离开江州地界,一路向南。清云、清雾自小在庐山学道,初次踏入江湖,对一切都感到新鲜。戴复古也不藏私,沿途不仅传授武艺,更教他们识人辨事、行侠仗义之道。   一月后,三人行至闽地,恰遇豪强欺压乡民。戴复古正要出手,清云、清雾却对视一眼,齐齐上前。这次他们未用法术,只凭一月来所学武功,便将七八个恶徒打得落花流水。乡民感激不尽,欲赠金银,二人却婉言谢绝。是夜,三人宿在破庙中,戴复古见二人面对篝火,若有所思,便问:“今日为何不用法术?岂不更加省力?”   清云正色道:“先生曾言,侠者当以武止戈,而非以术凌人。我二人既有武功足以制敌,何必动用法术?”   清雾接道:“况且师傅说过,法术当用在正当处。欺压良善者,寻常武艺便可惩戒,何必牛刀杀鸡?”   戴复古抚掌大笑:“好个牛刀杀鸡!你二人果然有所进益。”   正当此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说得不错!看来这一月历练,胜在庐山十年修行!”   茅安道飘然而入,面带欣慰笑容。两个弟子急忙拜倒,口称师傅。   茅安道扶起二人,对戴复古深施一礼:“戴统领教导有方,贫道感激不尽。”   戴复古还礼道:“二位本性质朴,只是一时迷途。道长用心良苦,戴某佩服。”   茅安道说道:“赵知州令你出来搜捕我们师徒三人,你如何交差呢?”   戴复古道:“我只说未曾看到你们即可。”   茅安道说道:“我有个法子,让你回去交差吧。”   说罢,茅安道从袖中取出三个药丸,递给戴复古:“此三个药丸,你带回去,浸泡在清水里,便会显现三个头颅,正是我们师徒三人的模样。你携此三个假头颅回去,算你大功一件。”   戴复古接过药丸,放好了。茅安道又对两个弟子道:“你二人随我回山继续修行,还是愿随戴统领浪迹江湖?”   清云、清雾相视一眼,齐声道:“愿随师傅回山修行。”   茅安道颇为意外:“为何?”   清云道:“这一月来,弟子明白了法术如剑,需有相应的心境才能驾驭。我等心性未定,还需静修。”   清雾接道:“待修行有成,再下山行侠仗义不迟。”   茅安道欣慰点头,向戴复古拱手作别。师徒三人走出庙门,身影渐淡,终于消失在月色中。   戴复古独自面对篝火,摩挲着手中玉佩,想起这一月奇遇,不禁莞尔一笑。   戴复古回到江州府后,交上了三个假头颅,编了一套说辞,说自己如何在道士黄知微的帮助下,找到并杀死了三个妖道。赵知州听了大喜,给戴复古记上一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