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

第五十五章 刀跳法场

  徐州城的秋日,空气凉爽。戴复古牵着马走在青石街道上,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收到洪州府密函,令他前来徐州办事,恰逢徐州城里法场处决一个人。   他就站在法场外,静静看着。那个刽子手挥起大刀,往犯人脖子上砍去,那把刀突然从刽子手的掌中掉落在地。刽子手说了声,“晦气”,就另外去拿一把刀。他提起钢刀,对着犯人的脖子砍去,突然,大刀又脱手而去,掉落在地。   在旁边监斩的王节度使不高兴了,“哼”了一声。   行刑刽子手有点慌了,再去取一把钢刀,他喝了一口酒,将酒水洒在钢刀上,对着犯人的脖子就砍下去。   还没有砍中犯人,钢刀突然掉落在地。刽子手惊慌失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再动刀。他口里喃喃自语道:“今天有鬼,有鬼啊”。   王节度使见刽子手连砍三刀都没砍中犯人,又见刽子手跪在地上缩成一团,他脸都青了,最后只好开口,当场免了犯人李三郎的死罪,将其关入牢中重审。   “要我说,这是天意啊!明明就是误杀,非说是谋杀……”看热闹的老百姓在议论着。   戴复古心中暗忖。徐州节度使王智兴治军严酷天下皆知,能让他当众改判,定非寻常之事。   是夜,戴复古宿在城东客栈。月色如水,他正在房中擦拭佩剑,忽听窗外有细微响动。推窗一看,却见一道黑影倏忽掠过屋顶。   戴复古眉头一皱,提剑追出。那黑影轻功不俗,在屋脊间腾挪如飞,最终闪入城西一处宅院。   戴复古悄无声息地伏在院墙外,只听院内传来低语:   “...必须藏好那柄刀,节度使府已经派人搜查了。”“大哥放心,刀已藏好,任谁也找不到。”   刀?戴复古心中一动,莫非与今日法场奇事有关?   正当他凝神细听时,忽觉颈后一凉,一柄短刀已抵在他咽喉。   “好耳力。”身后那人声音低沉,“可惜管了不该管的闲事。”   戴复古不动声色:“在下只是路过,兄台何必动刀?”   “路过?”那人冷笑,“戴统领的靖安营腰牌还挂在腰间,当我是瞎子不成?”   戴复古心中一凛,知是遇上了老江湖。他缓缓道:“既然知道戴某身份,兄台还敢动刀?”   话音未落,戴复古突然身形一矮,反手扣住那人手腕,梅花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对方咽喉。那人猝不及防,短刀当即脱手。   “好快的剑!”那人惊道。   戴复古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面庞黝黑,目露精光,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阁下是何人?为何跟踪戴某?”戴复古剑尖不离对方咽喉。   汉子忽然笑了:“戴统领果然名不虚传。在下赵七,是李三郎的师兄。”   “今日法场上那个李三郎?”戴复古收剑入鞘,“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赵七揉着手腕,苦笑道:“此地不宜久留,戴统领可愿移步说话?”   二人来到城外一处僻静茶棚。赵七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李三郎与黄秋官不仅是郎舅,更是同门师兄弟。那日,李三郎在家磨刀本为切羊蹄,不料,黄秋官突然进来,意外撞上刀刃,刀尖正中心口。王智兴素来严苛,认定是故意谋杀。   “我师弟绝不会杀害大师兄!”赵七激动道,“他们情同手足啊!”   戴复古沉吟道:“今日法场上,刽子手的刀自跳,可是你们做的手脚?”   赵七摇头:“起初我们也以为是师门中人所为,但问了一圈,都不是。那刀跳得诡异,不像是寻常武功。”   “带我去看看那柄刀。”戴复古突然道。   赵七犹豫片刻,终究点头答应。   藏刀处是城隍庙后的一口枯井。赵七取出一个长布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一柄样式普通的切肉刀。刀身血迹已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戴复古凝神细看,忽然轻咦一声:“这刀……”   他接过刀,只觉刀身入手微温,隐隐有股奇异颤动自刀柄传来,如同活物的心跳。   “戴统领感觉到了?”赵七低声道,“这刀有古怪。”   戴复古运起内力,缓缓注入刀身。突然,刀身嗡鸣大作,竟在他手中剧烈震动,欲要脱手飞出!   “好强的戾气!”戴震惊道,“这刀饮血之后,似有灵性觉醒。”   赵七面色凝重:“我们也这么想。但为何偏偏在李三郎家里发作?”   戴复古沉思良久,忽然道:“带我去事发之地看看。”   李三郎家的小院已被官府查封,但戴复古和赵七还是悄然而入。厨房位置,地上仍可见淡淡血痕。戴复古四下查看,目光最终落在厨房梁上悬挂的一个铜钱上。铜钱样式古旧,用红绳系着,似是护宅之物。   戴复古跃起取下铜钱,仔细端详后脸色微变,“这是金国萨满教的‘血咒钱’,怎会在此?”   赵七凑过来看:“大师兄前月归来,说是在边境杀死了一个金国人,这许是战利品。”   戴复古恍然:“这就说得通了!血咒钱最吸戾气,放在家里,就出事了。”   赵七愕然:“如此说来,竟是这串铜钱害了我师兄黄秋官?”   戴复古点头:“可以这么说。”   翌日,戴复古去节度使府拜见王智兴,交割公务。   节度使府戒备森严,王智兴端坐堂上,虽已年过五旬,却仍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戴统领远道而来,王某有失远迎。”王智兴声音洪亮,“听说昨日戴统领也在法场?”   戴复古拱手道:“恰逢其会,见得奇景。”   王智兴微微一笑:“明人不说暗话。那刀跳之事,戴统领怎么看?”   戴复古沉吟片刻,将血咒钱之事委婉道来。   王智兴听罢,抚掌大笑:“果然如此!王某也疑心是萨满妖术作祟。”他突然敛笑,压低声音,“戴统领可知,那黄秋官之死,或许并非意外?”   戴复古心头一震:“节度使何出此言?”   王智兴从案下取出一物,正是一枚血咒钱:“这是从李三郎家搜出的。据查,那黄秋官在边境得罪了金国血魔教,此番归来,怕是遭了报复。”   “节度使认为李三郎是血魔教的人?”“未必是他,但他定知内情。”王智兴目光锐利,“所以王某才暂免其死,欲放长线钓大鱼。”   戴复古心中暗惊。若真如王智兴所言,此事远比想象的复杂。   是夜,戴复古再会赵七,将日间谈话尽数相告。   赵七脸色发白:“血魔教?大师兄确实提过,在边境与他们交过手。但说李三郎是内应,绝无可能!”   戴复古沉吟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真凶。令师弟既然蒙冤,戴某愿助一臂之力。”   三日后,黄秋官出殡。几个白幡上都写了大字“铲除血魔教,护佑我中原。”送葬队伍在县城里绕了一大圈。然后,行至城外十里坡,忽听得一声尖啸,十余道红衣身影从林中杀出来,拦住了抬棺人,喝道:“把那写了字的白幡扔掉,饶你们不死。”   “血魔教!”赵七惊呼。   戴复古早已埋伏在侧,梅花剑出鞘,如蛟龙出水,瞬间刺倒两人。赵七也拔刀迎战,护住棺木。   厮杀中,一红衣头目直取戴复古,刀法诡异狠辣。戴复古凝神应对,剑招忽变,使出梅花剑法,剑光如雨,将那头目逼得连连后退。   “好剑法!”那头目忽然撤刀后退,扯下面罩,露出一张疤痕交错的脸,“可惜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与那血咒钱一模一样,口中念念有词。顿时,在场所有刀剑都开始嗡鸣震动,欲要脱手。   戴复古只觉手中梅花剑剧烈震颤,几乎把持不住。危急关头,他忽想恩师陆游说过的话,大喝一声:“心剑合一,万邪不侵!”   他闭目凝神,将内力贯注剑身,梅花剑渐渐平静下来。其他人都已刀剑脱手,唯有戴复古持剑而立,如岳临渊。   那头目大惊:“怎么可能!”   戴复古剑指妖人:“尔等妖人,害我中原人士,其罪当诛!”   说罢剑光暴涨,如长虹贯日,直取头目。那头目慌忙举刀格挡,却被戴复古一剑震飞兵刃,剑尖点在他咽喉。   “说!为何害黄秋官?”头目狞笑:“他杀我教徒,血债血偿!”   “所以你们设计陷害李三郎?”“不错!那蠢货磨刀时,我以摄心术稍加引导,便造就这‘意外’!”   真相大白,戴复古一剑制住头目,其余妖人见首领被擒,纷纷溃逃。   王智兴带兵赶来时,局面已被控制。血魔教头目对罪行供认不讳,李三郎冤情得雪。   事后,王智兴亲自为李三郎解开镣铐,歉然道:“本官险些错杀好人。”   李三郎跪地叩谢:“多谢节度使明察!”   王智兴扶起他,又对戴复古道:“此次多亏戴统领。”   离城那日,赵七和李三郎特地来送行。   “戴统领大恩,没齿难忘!”李三郎躬身行礼。   戴复古扶起他:“江湖路远,好自为之。”他看了看李三郎腰间的刀,忽然道,“那柄切肉刀,最好以真火熔了,戾气太重,留之不祥。”李三郎郑重答应。   戴复古独自回到了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