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镇子上买洗漱用具吧。” 三四郎说。 “走吧。”我朝外走。 却没有听见三四郎的脚步。 他不来吗? 算了。 来不来无所谓。 我正准备往前。 “小镜,等等我。” 三四郎追上来。 我看见他背着包。 有些疑惑。 又觉得没什么问的必要。 …… 出门不远便是小河。 一条小河绕着市镇,从看不见的地方蜿蜒而来,梦幻一般缓缓流动。 我们沿着河岸旁的水泥堤坝往前走。 三四郎看着河岸坡前的草地,摸了摸下巴: “总觉得这地方,黄昏的时候会刷新文学少女呢。” 三四郎的大脑仿佛装了什么引擎,总是会跳到一个毫不相关的地方去。 不过文学少女么…… 我看着那片草地。 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黄昏时分,微风轻抚,文学少女远子学姐坐在草地上看书的画面。 “哈哈哈哈……” 三四郎的笑声忽然响起。 打断我的幻想。 我看着他。 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三四郎笑了两秒,伸手指着小河对岸,农田边缘立着的一块牌子。 我眯了眯眼,看清牌子上写的文字。 【熊出没】 平凡无奇的三个字。 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三四郎扭头看我,嘟着嘴,粗嗓子说:“熊二,不好了,光头强又来砍树了……哈哈哈……” 好莫名其妙。 完全不知道他的大脑是怎么思考的。 三四郎见我一直面无表情,也收住笑,随口道:“一部动画的梗,【熊出没】。” “哦。” 我简单应了一声。 我,三四郎。 两人没有再说话。 顺着小河往前走。 小河流水哗啦啦。 这声音越来越大。 哗啦啦啦…… 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河水声音,此时仿佛打开电视开关一样,突然响了起来。 河水流动的声音,仿佛变成了某种柔软的,有具体形状的外物,从不知何处流淌过来,将我缠绕。勒住我的脖颈。 我感觉大脑变成两部分,分别装在两个相邻的透明橡胶袋里。 一部分里面装的满满的,像是豆腐工厂里从豆浆中滤出的带有腥臭味的乳白豆渣。 另一个部分里空荡荡的装着我的思维,两个透明橡胶袋相互挤压。 河水仿佛直直冲入脑海,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带走我脑海里的某些东西。 如同腥臭潮湿的豆渣向外涌出,透明橡胶袋里的物质缓慢往外流,我捂住头。 “那边的芒草开花了。”三四郎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 “……” 我从梦中惊醒一般,神情mi茫。 见我不回话,三四郎扭头看我的脸,随即吓了一跳。 “小镜?”三四郎抓住了我的胳膊,“没事吧?” 我摇头。 “只是有点低血糖……” 我的声音突然怔住。 愣愣地看着三四郎递给我的彩色塑料小包装。 “这是……?” “水果糖,热带风味。” 废话。 我当然能看出这是糖果。 我只是疑惑,三四郎为何会给我递糖,又为何会随身携带着糖果。 三四郎笑了笑:“上次你说低血糖,我就一直随身携带糖果盒,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抿了抿嘴。 从三四郎手中接过糖果。 放进口袋里。 “不吃吗?” 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三四郎,我很讨厌甜的东西,“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我本来想去找小雪。 却没想到小雪换了一身古朴的衣服。 在父亲的葬礼上曾经见到过的衣服。 “你这是?”三四郎直接开问。 小雪有些脸红,“是叔叔阿姨,让我来掌灯……” 昨天见过的中年女人,正在埋怨一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让你做掌灯先生,你倒好,一喝起酒来就什么都忘了,天都亮了还在睡着,客人都在外面等着,你却叫也叫不起来。只能麻烦人家小雪……” “小雪,真是抱歉,让你这么……” 见中年女人道歉,小雪忙微微弯腰:“哪里的话,能够帮到您的忙,不甚荣幸。” 好烦! 关小雪什么事?! 你们这些家伙不要擅自主张的给别人添麻烦! 喝酒误事? 那就不要喝啊! 为什么要喝酒然后给别人添麻烦! 我的脸色难看。 这时,三四郎抓住了我的手。 “小雪脱不开身,那我们先走吧。” 直到离开母亲的娘家,我才回过神,连忙甩三四郎的手。 三四郎放开我的手,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被这笑容和目光搞到有些难为情。 三四郎刚才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才带我离开吗? 总觉得我又给他添麻烦了…… 什么嘛…… 明明才埋怨过母亲的娘家给别人添麻烦,结果我又…… …… “街上似乎要办什么庆典。是庙会吗?” 三四郎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摸着下巴,左右张望。 “哦。”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街上正在布置贴画,悬挂白纸灯的人群,也觉得离我很远。 现在只准备去买这几天要用的东西。 不知为何,三四郎买了一堆罐头、饼干、泡面、糖果之类的应急食品。还有好几瓶两升装的不加糖乌龙茶。 满满一大堆,能将他背来的包塞满。 甚至还有多的罐头。 只能装在他口袋里。 我直到走出超市,才想明白——三四郎已经察觉出了我和母亲的娘家存在某种不愉快的关系。 他知道我们不会在母亲的娘家吃饭……或者说他看出了我的顾虑,不想让我难堪。不打算去母亲的娘家。 他打定主意,让我和他在老屋吃饭。 昨天晚上,我竭力隐藏的不快,不想和母亲的娘家有所牵扯,他全看出来了…… 什么嘛…… 我还以为隐藏的很好。 我感到一阵羞耻。 又觉得若因此生气太过丢脸,只会让我更羞耻。 …… “三……” 我刚想开口,就听见三四郎惊慌失措的叫声。 “我去,saber?!”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方是一个金发整齐扎好的女生。 三四郎脸色瞬间苍白,口中喃喃: “这不可能啊,难道要打圣杯战争了……” “圣杯战争?” 三四郎那种跳跃的思维,又跳到了我无法理解的地方。 三四郎似乎自知失言,轻轻捂住嘴,“没什么。可能是错觉。” 三四郎肉眼可见的慌乱了。 即使那个金发女生已经走远。 三四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 什么嘛…… 虽然这么说让人觉得很自恋。 不过我觉得那个金发女生没有我好看。 唯一胜过我的,只有她那和年龄不相配的胸部…… 看着格外下流…… 三四郎那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我忍不住开口刺他,“如果你在意……” “抱歉,失陪了,我有必须去查明的事。” 三四郎没等我说完,便转身。 三四郎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在原地愣了很久。 心中揣测三四郎究竟去干什么。 搭讪? 寻找艳遇? “好下流的感觉……” 是让人感觉他那种浪荡子的确能做出来的事。 我在原地等了很久,三四郎依旧没有回来。 “小妹妹,你是迷路了吗?” 有人站在我面前。 我抬头。 这是一个很高的女生。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左侧,有一抹头发,像独角兽一样立起。 她身边还有个戴眼镜的小学男生。 我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儿。 直到她的笑容变得勉强。 我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关心我。 我低下头,收住眼神:“只是在等人。” “哈哈……”独角兽发型女生尴尬地笑了笑,“那我们不打扰你了。” 两人离开时,我听见戴眼镜的小学男生称呼她为“小兰姐姐”。 一直站到双脚酸痛。 三四郎依旧没有影子。 总觉得好像是那天,在学校自行车停放点外,等三四郎的时间又重现了。 “三四郎到底去了哪里……” 完全不知道……刚这么想,突然我全身僵硬。 随后我有一种捂住脸的冲动。 为什么不打电话问呢? 因为平时几乎不怎么用。 我竟然完全忘了现代社会有手机这种东西。 好丢脸…… 手机铃声响了三四秒。 三四郎很快接了。 “抱歉,我短时间内回不来。” “……”我有心想问一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短暂的沉默。 手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波声。 过了几秒,听筒里传来平淡的声音: “我去看巫女和艺妓跳舞……” 三四郎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挂断电话。 我一个人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上。 各种饰品贴的越来越多。 游客也越来越多。 不过到底是个小地方。 很快就能从头逛到尾。 没想到我又遇到了刚才遇到的金发女生。 我听见有人叫她“秋月爱莉”。 秋月爱莉? 不知道为何三四郎会说saber。 …… 到了连黄昏都要结束的时间。 我仍然孤身一人。 遥远的天边,厚重的山体如同黑暗的幕布,上空彩色残霞还未褪尽,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已经能看到另一边的孤月漂浮在山的上半部分。 山下的农田,依旧像记忆中的那样宽阔荒芜。 延伸到河岸边,水车恒定有节奏的发出哗啦声。 孤鸟从山边落日的半圆光圈里冲了出来,飞向不知何处的山中。 我睁大了眼,紧紧盯着空中模糊的黑点。 想要数清楚究竟有几只鸟。 “宿鸟归飞急,长亭接短亭……” 那耳熟的浪荡子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 “哟,”三四郎向我举起左手,“小镜大人,在下回来了。” “你不是去看巫女和艺妓了吗?” 三四郎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着, 这里是你的家乡……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当地人。 我还以为,所有的本地美女都能像你一样, 结果大失所望, 全是些庸脂俗粉。 ……果然,像小镜大人这样的大美女, 二次元……乃至全世界也没几个, 感觉怪无聊的,就直接回来了。” “油嘴滑舌的家伙。” “为了表示小生的歉意,这个送给你。”三四郎从怀里揣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这是……”我的全身僵硬。呆呆的看着他手中的草编蜻蜓。 三四郎笑着说:“这里的芒草好多,我随手扯了一点。嘻嘻,编得还行吧……”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画面。 眼前的人影扭曲变形。 曾经有个人,也会这样笑着将编好的草蜻蜓递给我。 看着眼前的幻影。 我的眼眶发酸,忍不住低头落下泪来。 “唉?这是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咱们不上头,不上头好不好……”三四郎连忙求饶。 “三四郎。” “我在。” 我抬起头,脸上绽放一个自然的笑: “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毫不逃避、光明正大的向别人表达我心中的喜悦与感激。 仿佛透明橡胶袋里的乳白豆渣往外奔涌,我的脑海里荡漾着一种畅kuai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