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哭嚎,又尖又冷,顺着夜风直直扎进耳朵里,连地上的泥水泡子都像是冻住了。 王芬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火苗差点灭掉。 她嘴上硬气,此刻脸色也白了三分,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狗子更是直接瘫在地上,抱着枣树腿,牙床“咯咯”打颤: “来了来了……真来了……俺不想死啊……” 桑成也头皮发麻,可怀里的阴阳照心钱烫得厉害,那股黑气几乎要渗出来。 他现在是地府善恶审查员,真让鬼在村子里闹出事,他第一个没法跟崔判官交代。 “怕也没用。”桑成咬咬牙,把照心钱往怀里一塞,“走,过去看看。” “你疯啦?!”狗子拽着他裤腿不放,“那是老地主家!都说他家去年死过丫鬟,邪性得很!” 王芬一听“死过人”,眼神一紧,反而把腰一叉,强装镇定: “什么鬼不鬼的,多半是闹贼!我跟你们去!真要是歹人,我喊人抓起来!” 她嘴上硬,脚步却放轻了,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更像是给大家壮胆。 桑成哭笑不得。 这位姑奶奶,胆子是真大,就是……太不信邪了。 三人蹑手蹑脚,摸向村东头老地主家院墙。 雨夜黑灯瞎火,只有一点昏黄灯笼光,影子拖得老长,跟三个偷地雷的似的。 刚绕到后墙,狗子忽然“嗷”一声,指着墙根: “那、那是什么?!” 只见墙根下,蹲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 桑成心脏一抽,刚要掏照心钱,那东西忽然开口,声音粗得跟破锣似的: “喊啥喊?想把鬼招来啊?” 三人定睛一看—— 膀大腰圆,脑袋剃得发亮,不是大壮是谁! “大壮哥?你咋在这?”桑成松了大半口气。 大壮一拍大腿,压着嗓门: “俺听见有人喊,又听见哭,放心不下,过来瞅瞅!你们仨深更半夜跑这儿,不要命啦?” 刚说完,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斯文咳嗽: “咳咳……诸位,小声些,惊了地主家的狗,我们明日都要被骂的。” 一个瘦小斯文的少年,捏着半块干粮,慢悠悠从草堆里钻出来。 戴个破布帽子,一看就读过两年书,是同村的秀才。 秀才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我掐指一算,今夜不宜闹鬼,宜……先把事情弄清楚。” 桑成:“……” 得。 他一个地府新差,转眼就凑齐了憨汉、飞贼、书生、泼辣姑娘。 这哪是查善恶,这是要唱大戏啊。 “都别吵了。”桑成沉下脸,摆出点审查员的样子,“我跟你们说,这里面不是贼,是真不对劲。” 他怕吓着众人,没直说“有鬼”,只点到为止。 王芬皱眉:“你别胡说八道动摇人心。” 大壮立刻挺胸膛:“桑成说不对劲,那就是不对劲!俺顶着!” 狗子缩在后面:“那俺躲大壮后面……” 秀才扶额:“诸位,我们这阵容,除了壮一点,吵一点,毫无章法……” 五个人还没商量出章程,老地主家后院那扇破窗,吱呀——自己开了。 一股冷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土腥味。 刚刚还喊着要抓人的王芬,手猛地一抖,灯笼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漆黑。 “啊啊啊啊——灯灭了!”狗子尖叫。 大壮一把将桑成拽到身后:“别怕!俺护着你!” 秀才冷静分析:“大家别慌,这是风……应该是风……” 话音刚落,窗子里,飘出一截青白色的袖子。 不是风吹的。 是慢悠悠、飘出来的。 桑成瞳孔一缩。 怀里阴阳照心钱,彻底黑透了。 “都站我身后!”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几人往后拉,自己硬着头皮往前一步。 他摸出那本无字善恶簿,心里默念: “老地主家,近期冤屈、暗恶、阴邪之事。” 簿子在黑暗中,竟微微泛起一层淡青光,字迹一行行自行浮现—— 桑成飞快扫了一眼,心一下子沉了。 就在这时,那青白袖子又动了动,一个幽幽的女声,从窗内飘出来: “还我鞋……还我鞋来……” 狗子当场吓哭:“我我我我没拿你鞋啊——” 大壮举起拳头,对着空气比划:“你你你别过来!俺会打鬼!” 秀才一把捂住狗子的嘴:“别喊!越喊越凶!” 王芬虽然也怕,却没乱躲,反而一把扶住快要瘫掉的狗子:“别慌!听桑成的!” 五个人,乱成一锅粥。 桑成握着发烫的善恶簿,看着那截飘来飘去的袖子,又怕又想笑。 怕的是,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真鬼。 笑的是—— 他这地府善恶审查员,带的队伍,也太奇葩了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对着窗户,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你先别吓人。你的事,我看见了。 你的冤,我替你查。 你的鞋,我帮你找。” 他这几句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底气。 窗户里那截青白袖子,猛地一顿。 黑暗中,那女鬼似乎也愣了一下。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闯凶宅的不是道士,不是壮汉,而是一个瘦巴巴、一脸认真的穷小子。 桑成握紧善恶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崔判官,您老人家可看着点…… 属下我,这就正式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