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南广场上班的第二周,来了一群人。 十二个。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锦旗。 前台小姑娘拦住她们。 “请问找哪位?” 短发女人说。 “李凤霞。” 她顿了一下。 “凤姐。” 妈妈从里间出来。 她看着那面锦旗。 红底黄字,写着: 【城市最美劳动者——李凤霞】 她没接。 她看着那十二个人。 “你们是……” 短发女人上前一步。 “我们是流水线女工互助群的。” 她指了指身后。 “群里四百多人,凑钱打了这面旗。” 妈妈看着那面锦旗。 “我什么都没做。” 短发女人摇头。 “你接了我们六个人的电话。” 她说。 “每次一个多小时。” 她顿了顿。 “比心理医生时间还长。” 妈妈没说话。 短发女人把锦旗往前递。 “凤姐。” 她说。 “拿着吧。” 妈妈接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很久。 然后她说。 “四百多人。” 短发女人点头。 “四百多人凑的。” 妈妈没问多少钱。 她只是把锦旗抱在胸口。 林溪站在门口。 她看见妈妈的眼眶红了。 没有流泪。 就是红了。 那天下午。 妈妈没有接电话。 她坐在窗边,把那面锦旗看了很久。 晚上下班。 林溪来接她。 妈妈把锦旗卷好,装进布袋。 她们一起走回城中村。 路过南城国际。 十二楼那扇窗亮着灯。 妈妈停下来。 她仰着头。 林溪站在她旁边。 “百叶窗没拉。”妈妈说。 林溪抬头。 那扇窗的百叶窗确实没拉。 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有人坐在窗边。 看不清脸。 但能看到他面朝窗户。 朝外面。 妈妈没说话。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往前走。 林溪跟着她。 走出二十米。 妈妈开口。 “周凯今天加班?” 林溪顿了一下。 “不知道。” 妈妈没再问。 缝纫机在窗边摆着。 妈妈把那面锦旗挂在墙上。 红底黄字。 就在那台旧缝纫机上面。 林溪看着那面旗。 “你还想擦窗吗。” 妈妈背对着她。 没回答。 “市总工会的工作,”林溪说,“不用爬高。” 妈妈还是没回答。 林溪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你是不是想回去。” 妈妈转过身。 看着她。 “我不是想擦窗。” 她说。 “我是想站在风里。” 林溪没说话。 妈妈看着她。 “南广场没有风。” 她说。 “窗户挡着。” 林溪开口。 “那我带你去有风的地方。” 妈妈摇头。 “不是那种风。” 她说。 “是十二楼那种。”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风的事。” 她说。 “是我站在那上面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有用。” 林溪没说话。 “现在也有用,”妈妈说,“接电话,听人说话。” 她顿了一下。 “但不一样。” 窗外天黑了。 林溪站在窗边。 很久。 她说。 “我懂。” 妈妈抬头看她。 林溪没回头。 她看着窗外。 城中村的顶楼。 楼下的路灯亮了。 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车灯划破巷子。 她说。 “你站在十二楼的时候。” “不是想飞。” 她顿了一下。 “是想喘口气。” 妈妈没说话。 林溪转过身。 看着她。 “对不对。” 妈妈看着她。 没点头。 也没摇头。 只是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溪说。 “刚才。” 窗外起风了。 晾衣绳上的工服在晃。 妈妈走过去。 把那件工服收下来。 叠好。 放在床头。 “明天。” 她说。 “我请个假。” 林溪看着她。 “请什么假。” 妈妈没回头。 “南城国际那栋楼。” 她说。 “B座12楼。” 她把工服叠得方方正正。 “那扇窗,三个月没人擦了。” 她顿了顿。 “周凯那孩子,眼睛怕光。” 她把工服放进柜子。 “百叶窗落灰,他该难受了。” 林溪站在她身后。 她看着妈妈的背影。 四十六岁。 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腰也没那么直了。 但她还在想。 十二楼那扇窗。 百叶窗落灰。 有个年轻人每天坐在窗边。 眼睛被太阳晒着。 她从没问过那个年轻人是谁。 她只是把他的窗户擦得比谁都亮。 林溪开口。 “我陪你去。” 妈妈转过身。 看着她。 “你不用陪。” 林溪说。 “我没陪过你。” 她顿了顿。 “这次陪一下。” 妈妈看着她。 很久。 她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