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妈妈回商场上班了。 林溪不让她去。 妈妈说,再不去,工位真的没了。 林溪说,没了就没了,我养你。 妈妈没理她。 早上六点半,她换上工服,拎着工具车出门。 林溪跟在后面。 妈妈回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溪说。 “看看你怎么上班。” 妈妈看着她。 “我上班有什么好看的。” 林溪没回答。 她只是跟着。 商场八点开门。 保洁员七点进场。 妈妈刷工卡,从员工通道进去。 林溪站在门口。 保安拦她。 “家属不能进。” 林溪说。 “我是她女儿。” 保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工具车。 “哪个部门的?” 妈妈开口。 “保洁一组。” 保安点点头。 “进去吧。” 林溪跟着妈妈走过长长的通道。 地砖是新的,刚打过蜡,反着光。 工具间在消防楼梯拐角。 四平米,没窗户。 墙上挂着排班表,柜子里堆着清洁剂。 妈妈把工具车推进去。 林溪站在门口。 这就是妈妈每天待的地方。 不是主管办公室。 没有落地窗。 没有绿植。 只有四堵墙和一桶清洁剂。 妈妈开始换工服。 林溪没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 “你每天几点下班。” 妈妈说。 “不一定。” 她顿了一下。 “早的话五点,晚的话商场关门。” 林溪没说话。 妈妈把旧工服叠好。 塞进柜子。 “你看完了。” 她说。 “可以回去了。” 林溪没动。 妈妈转过身。 林溪看着她。 那双眼睛。 四十六年。 她第一次这样看妈妈。 不是看“妈妈”。 是看一个人。 一个干了二十三年保洁的人。 一个站在十二楼说“像在飞”的人。 她开口。 “你几点午休。” 妈妈说。 “十二点到一点。” 林溪说。 “我来给你送饭。” 妈妈没说话。 林溪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她没回头。 中午十二点。 林溪拎着保温袋站在员工通道门口。 保安认识她了。 “保洁一组?往里走。” 妈妈坐在工具间门口。 塑料凳,三块九包邮那种。 她面前摊着一份盒饭。 青椒炒肉,米饭压成扁平的圆。 林溪蹲下来。 把自己带的保温盒打开。 糖醋排骨。 清炒时蔬。 米饭是热的。 妈妈看着那盒菜。 “你做的?” 林溪点头。 妈妈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很久。 “咸了。” 林溪没说话。 妈妈又夹了一块。 把一整盒都吃完了。 下午四点。 林溪回学校。 走在路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溪吗?这里是市总工会。” 她停下来。 “您母亲李凤霞是南城片区的高空擦窗工,我们通过直播平台联系到她。” 那边顿了一下。 “她住院期间,有四千多名网友联名推荐她参选‘城市最美劳动者’。” “我们想邀请她担任女职工心理援助员。” “不需要爬高。” “就在南广场办公。” 林溪站在路边。 阳光晒得头顶发烫。 她说: “我替她答应了。” 南广场。 市总工会的临时办公室。 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没有十二楼。 窗外是广场,老人下棋,小孩放风筝。 林溪站在她身后。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表格。 “李阿姨,您负责女职工心理援助。主要是接热线电话,分享您的工作经历。” 妈妈低头看表格。 “我不会接线。” 工作人员笑。 “就是接电话。” “听人说话。” “您做直播三年,最会听人说话了。” 妈妈抬起头。 她看着工作人员。 “直播,”她说,“是给几十万人看。” 工作人员点点头。 “现在是一个一个接。” “您接得住吗。” 妈妈没回答。 她低下头。 看着那张表格。 很久。 她拿起笔。 签了名。 第一天上班。 电话响了七次。 第一次。 “大姐,我是流水线女工。三班倒,孩子没人带。你说我该不该辞职。” 妈妈说。 “我女儿四岁那年,我扫街,把她锁在家里。她饿了,自己爬灶台,开水壶翻了,烫了一胳膊泡。” 那边没说话。 “她现在研二,”妈妈说,“985。” 那边顿了一下。 “烫伤留疤了吗。” “留了。” 妈妈说。 “她说像地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笑声。 “我孩子三岁。” 那头说。 “他的地图还没画完。” 第二次。 “凤姐,我看过你直播。我跟我妈十年没说话了。” 妈妈没问为什么。 她听着。 那头说。 “我出柜那天,她让我滚。” 妈妈还是没说话。 那头说。 “今年过年,我一个人租房子过的。春晚不好看,我包了饺子,拍给她看。她没回。” 妈妈开口。 “你等她回了吗。” 那头说。 “等了一夜。” 妈妈说。 “我女儿以前也不回我消息。” 那头没说话。 “不是不想回,”妈妈说,“是不知道回什么。” 她顿了一下。 “年轻人,”她说,“都这样。” 那头没说话。 很久。 “凤姐,”那头说,“谢谢你。” 电话挂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妈妈每次都说不多。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最长那通,讲了一个半小时。 对方挂了以后,她握着话筒,坐了五分钟。 林溪在旁边。 “她说什么。” 妈妈把话筒放下。 “她说她是月嫂。” “干了十二年。” “雇主家小孩叫她阿姨,她不敢应。” 她看着窗外。 “她说,怕人家嫌她手粗。” 林溪没说话。 妈妈低下头。 “我说我手也粗。” 她说。 “粗了一辈子了。” 林溪看着她的手。 虎口那道茧子还在。 清洁剂泡出来的。 绳子勒出来的。 风刮出来的。 她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妈妈说。 “你干嘛。” 林溪没回答。 她只是握着。 窗外的风从南广场吹过来。 孩子的风筝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