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晚上,周凯来了。 他站在顶楼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跌打药。 林溪开的门。 她看着那袋药。 “她伤好了。” 周凯没把手收回去。 “给你买的。” 林溪接过来。 “谢谢。” 周凯站在门口。 她没请他进来。 “还有事?” 周凯顿了一下。 “有。” 他看着她。 “我能进去吗。” 林溪侧身让开。 缝纫机摆在窗边,妈妈正在踩踏板,低头缝一块碎布。 她听见动静,抬头。 “小周来了。” 周凯点头。 “阿姨好。” 妈妈把缝纫机关了。 “你们聊。”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 门虚掩着。 林溪站在窗边。 周凯站在她身后。 过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林溪问。 周凯没回答。 “你跟踪我?” 他还是没回答。 林溪转过身。 周凯看着她。 “你上次说,城南旧货。” 他顿了一下。 “这里只有一栋城中村顶楼往外晾工服。” 林溪没说话。 周凯看着她。 “我没跟踪你。” 他说。 “我只是猜的。” 林溪低头看着那袋跌打药。 “你是学金融的。” 她说。 “不是学刑侦的。” 周凯没接话。 窗外有风。 晾衣绳上的工服在晃。 林溪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凯说。 “第一次见她直播。” 林溪看着他。 “我是说——什么时候知道她是我妈。” 周凯沉默了几秒。 “那天晚上。” 他说。 “在医院急诊室门口。” 他看着自己的手。 “你蹲在地上,攥着那部碎屏手机。” “我在走廊拐角站了二十分钟。” 他顿了一下。 “我没敢过去。” 林溪没说话。 “我想,”他说,“你可能不想让别人看见你那个样子。” 他低下头。 “我也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林溪开口。 “说什么。” 周凯抬起头。 “说我是榜一大哥。” 他看着她。 “说我每天看她擦窗。” “说我从没告诉过你。” 他停了一下。 “说我对不起。”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 “你对不起什么。” 周凯没回答。 “你打赏的钱,”林溪说,“她攒着给我当嫁妆。” 周凯愣了一下。 林溪看着他那个表情。 “你以为她会恨你?” 周凯没说话。 “她没恨过你。” 林溪说。 “她只是不知道你是谁。” 她顿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周凯看着她。 “她说什么。” 林溪没回答。 里屋的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 她看着周凯。 “你那个部门,”她说,“还在轮班打赏吗。” 周凯摇头。 “阿姨住院以后,没开过直播。” 妈妈点点头。 “那你们亏了。” 她说。 “打赏的钱,平台要抽一半。” 周凯没忍住,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就当请阿姨喝奶茶了。” 妈妈看着他。 “我不喝奶茶。” 周凯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妈继续说。 “下次直接给现金。” 周凯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 是真的笑了。 他说: “好。” 林溪在旁边看着他们。 一个四十六岁的保洁员。 一个二十八岁的投行男。 站在三十块钱的塑料凳旁边。 聊打赏怎么返现。 她第一次觉得。 周凯这个人,也许没那么讨厌。 周凯走了以后。 妈妈坐在缝纫机前面。 没开机,就坐着。 林溪在她旁边。 “你觉得他怎么样。” 妈妈想了想。 “实诚。” 林溪没说话。 妈妈看她一眼。 “你呢。” 林溪别过脸。 “还行。” 妈妈点点头。 “还行就行。” 她站起来,把缝纫机上的碎布收好。 “不用着急。” 她说。 “慢慢处。” 林溪嗯了一声。 窗外天黑了。 妈妈去开灯。 昏黄的节能灯,照得满屋都是旧家具的影子。 林溪坐在窗边。 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划破巷子。 她想起周凯刚才那句话。 他说: “我从没告诉过你。” 她不知道她希不希望他早点说。 也许早说了,她也不会信。 也许早说了,妈妈就不会爬上那十二楼。 也许。 也许没有也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裸粉色指甲早就卸了。 现在光秃秃的,指甲盖泛着白。 她突然想。 如果妈妈没有坠楼。 如果她没有看到那部碎屏手机。 如果周凯永远不说。 她会不会一辈子都不知道。 妈妈在十二楼。 风从耳边过。 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