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妈妈出院了。 医生开了三个月的康复期,叮嘱不能干重活,不能爬高,不能剧烈运动。 妈妈嗯嗯应着,把医嘱单叠成小方块,塞进工作服口袋。 林溪在旁边看着。 那件工作服她洗过了,血渍没了,只剩下胸口那道洗不掉的锈迹。 林溪想说,扔了吧,买新的。 但她没说。 那是妈妈擦过三十七栋楼的证物。 她们打车回城南。 四十平米的合租房,在城中村顶楼。 楼道堆着杂物,声控灯坏了两盏,电梯吱吱呀呀。 林溪第一次来。 以前妈妈说住在单位宿舍,不方便接待。 她没怀疑过。 门推开。 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 窗户开着,晾着两件工服。 床头摞着书。 林溪走过去。 语文必修三。 她翻开。 夹着折页的那一页,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存折夹在书脊里。 中国农业银行。 户名:李凤霞。 余额:143,872.60。 她把存折合上。 放回书里。 妈妈在门口换鞋。 “地方小,”她说,“你将就坐。” 林溪没坐。 她站在窗边。 窗外是另一栋楼,比她这栋高两层。 楼顶晾着床单,在风里鼓成帆。 她想起妈妈在直播里说: “我租的房子在顶楼,推开窗就是天。” 当时她以为那是比喻。 原来是真的。 那天晚上,林溪没回学校。 她睡在那张折叠床上,妈妈睡单人床。 床太窄,妈妈的腿伸不直。 林溪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妈。” 嗯。 “你腿疼不疼。” 妈妈沉默了一下。 “习惯了。” 林溪没说话。 过了很久。 “城南有个新楼盘,”林溪说,“首付八十七万。” 妈妈没接话。 “我算了算,”林溪说,“我工作三年,加上你那十四万,够首付。” 妈妈还是没说话。 林溪翻了个身。 “我们买房吧。” 妈妈开口。 “你不是说不要房子。” 林溪没回答。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 “我是说不要你攒钱给我买。”林溪说。 她把脸埋进枕头。 “没说不买给你。” 妈妈没说话。 很久。 林溪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妈妈的声音。 很轻。 “好。” 第二天早上,林溪出去了一趟。 她去了城南旧货市场。 周凯陪她去的。 他们在一个卖二手家具的摊位前站了很久。 林溪指着角落里一个发白的木架。 “这个多少钱?” 老板瞄了一眼。 “一百二。缺根腿,你自己修。” 林溪蹲下来。 木架缺了左前腿,用砖头垫着。 但架子本身是好的。 榫卯结构,榉木,至少二十年。 她问周凯:“你车能装下吗?” 周凯把木架扛进后备箱。 “这是干嘛的?” 林溪没回答。 她把木架扶正。 阳光从车顶天窗照进来,落在木架斑驳的漆面上。 她说: “我妈小时候想当裁缝。” 周凯看着她。 “她没学过。” 林溪说。 “我买了缝纫机架,给她配个台面。” 她顿了顿。 “她以后想缝什么,可以自己缝。” 周凯没说话。 他把后备箱关上。 林溪站在车边。 城南旧货的风是咸的,附近是海鲜批发市场。 她闻着那股腥咸,站了很久。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 周凯没问。 “她从来没说过。” 她低下头。 “她只说喜欢干活。”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真的喜欢干活。” 周凯开口。 “她现在知道了。” 林溪抬头。 周凯看着她。 “你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说。 “这就是够了。” 林溪没说话。 她把后备箱拍了一下。 “走吧。” 下午,她们把那台缝纫机架搬上了顶楼。 房东借了一台旧电动缝纫机,台面刚好卡进木架的凹槽。 妈妈站在那台缝纫机前面。 她伸手摸了摸机头。 银色的,漆面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铸铁。 她没说话。 林溪站在她身后。 “房东说这个能缝薄料,”林溪说,“牛仔裤不行,棉布可以。” 妈妈还是没说话。 她把电源插上。 踩了一脚踏板。 缝纫机嗡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针头上下跳动。 林溪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妈。” 妈妈没回头。 缝纫机还在响。 林溪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妈妈的手扶着机头。 那双满是茧子的手。 她说: “我十六岁那年。” 缝纫机停了。 “镇上有个裁缝铺,老板娘姓陈。她答应教我,不要学费。” 她顿了一下。 “你外婆不让去。” 她把缝纫机电源拔了。 “她说,学裁缝有什么用,嫁人才是正经。” 她转过身。 看着林溪。 “后来我嫁了。” 她笑了一下。 “嫁妆是一台缝纫机。” 她看着面前这台旧机器。 “你爸买的。” 林溪没说话。 “他问我要什么,”妈妈说,“我说要缝纫机。” 她低下头。 “他给我买了。” 她的拇指抚过机头上那块掉漆的地方。 “我没学会。” 她的声音很轻。 “那几年忙着带你,忙着挣钱,没时间学。” “后来缝纫机坏了,送修,修不好,扔了。”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这东西了。” 林溪开口。 “那你现在碰了。” 妈妈看着她。 林溪说: “没学会,可以学。” 她把一块棉布放在针板下。 “房东说,这机器还能用二十年。” 她踩下踏板。 缝纫机嗡了一声。 妈妈说: “二十年。” 林溪嗯了一声。 “够你学会了。” 妈妈没说话。 她把那块棉布扶正。 缝纫机针落下去。 第一道线,走歪了。 她没有拆。 她说: “留着。” 林溪低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线迹。 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