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妈妈精神好多了。 林溪去楼下便利店买粥。 回来的时候,妈妈正靠在床头,拿着那部碎屏手机,一条一条翻评论。 她翻得很慢,拇指划过屏幕,碎玻璃把指腹扎出一道白印子。 林溪把粥放在桌上。 “别看了,眼睛受不了。” 妈妈没抬头。 “有人问我,”她说,“以后还播不播。” 林溪把粥倒进碗里。 “你怎么说。” 妈妈想了想。 “还没想好。” 林溪把碗递给她。 “等你出院再说。” 妈妈接过碗,没喝。 她看着碗里那点米粒。 “丫头。” 林溪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妈妈说,“妈这辈子,想做点啥。” 林溪看着她。 妈妈没抬头,用勺子搅着粥。 “年轻时候,我想当裁缝。” 她顿了一下。 “你外婆说,裁缝挣不着钱,不如进厂。” 林溪没说话。 “我进了纺织厂,”妈妈说,“干了八年,下岗了。”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后来扫街,扫了十二年。扫完街扫商场,又扫了六年。” 她把那勺粥送进嘴里。 “现在擦窗户,擦了三年。” 她慢慢嚼着。 “加起来二十三年。” 林溪坐在床边。 “二十三年,”妈妈说,“我干过五份工,没一份是自己想干的。”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 “你小时候问我,妈你喜欢干什么。” 她看着林溪。 “我说喜欢干活。” 她笑了一下。 “骗你的。” 林溪没说话。 妈妈靠在床头。 “我喜欢风。” 她看着窗外。 “小时候在村里,夏天热,我爬到屋顶上乘凉。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稻子味儿。” 她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找个天天能吹风的工作。” 窗外的树叶在晃。 “后来长大了,”她说,“才知道没有这种工作。” 林溪开口。 “擦窗有风。” 妈妈点头。 “擦窗有风。” 她转过头,看着林溪。 “所以我不觉得累。” 林溪看着她的脸。 纱布还缠着,露出来的皮肤还是青紫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在直播间说,”林溪说,“你擦窗是为了给我攒嫁妆。” 妈妈没否认。 “那只是一部分。” 她低下头。 “另一部分,”她说,“是我想站在风里。” 她抬起手,把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我活了四十六年。” “只有站在十二楼那几分钟,我觉得自己是活的。” 林溪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人在遛狗。 她背对着妈妈。 “嫁妆,”她说,“攒了多少。” 妈妈顿了一下。 “十四万三千。” 林溪没回头。 “存在哪。” “存折在你高中课本里,”妈妈说,“语文必修三,李清照那课夹着。” 林溪没说话。 “本来想攒到二十万,”妈妈说,“等你买房当首付。” 林溪转过身。 “我不需要你攒首付。” 妈妈看着她。 “我自己能挣。” 妈妈没说话。 “我明年毕业,”林溪说,“起薪至少两万。” 她还是看着妈妈。 “我养你。” 妈妈看着她。 过了很久。 “妈不用你养。” 林溪皱眉。 “妈还能动,”妈妈说,“妈自己养自己。” 林溪站在窗边。 她第一次发现,妈妈拒绝别人的时候,语气这么硬。 不是客套。 是真的不想要。 “我不是可怜你。”林溪说。 妈妈摇头。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妈这辈子,从没靠过别人。” 她看着林溪。 “以后也不想靠。” 林溪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 妈妈每天四点起床,她醒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妈妈从来不叫她起床。 她问过妈妈:你为什么不起晚一点。 妈妈说:习惯了。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习惯。 那是她不想麻烦任何人。 包括自己的女儿。 她走回床边。 坐下。 “那十四万,”她说,“你自己留着。” 妈妈看着她。 “你不是想吹风吗。” 林溪说。 “等出院了,我带你去有风的地方。” 妈妈没说话。 “不是十二楼,”林溪说,“是海边。” 她顿了一下。 “或者山顶。” “或者草原。” “哪里都行。” 妈妈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我不是要你带我去哪。”妈妈说。 “我知道。” “我是说——” “我知道。” 林溪握住她的手。 那只有茧子的手。 “你只是想站在风里。” 她说。 “那我们就站在风里。” 妈妈没说话。 窗外的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把窗帘掀开一道缝。 阳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被子上。 妈妈低头看着那道光。 “十四万三千,”她说,“够买一辆车了。” 林溪嗯了一声。 “我不要车。” 妈妈想了想。 “那买个房子?” “我不要房子。” 妈妈看着她。 “那你要什么。” 林溪没回答。 她低头,握着妈妈的手。 很久。 她说: “我要你。” 妈妈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阳光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妈妈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用那只粗糙的拇指,慢慢抚过她的掌纹。 “你小时候,”妈妈说,“手这么小。” 她比划了一下。 “我一只手能握住两个。” 林溪低头看着那双手。 现在她的手比妈妈大了。 但妈妈还是这样握着。 “那时候我想,”妈妈说,“这丫头长大会是什么样。” 她停了一下。 “没想过是这样。” 林溪抬起头。 “哪样?” 妈妈看着她。 “比我想的还好。” 林溪没忍住。 她把脸别过去。 对着墙。 眼泪淌进嘴角。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