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屏退左右,与郭嘉在庭院中缓步。 “奉孝,”曹操忽然开口,“先前所议对钟繇等人施术之事……孤准了。” 郭嘉躬身一礼。 “只是,”他直起身,“施术之人,非嘉。” 曹操停下脚步:“程昱?” 郭嘉沉默片刻,开口道:“贾诩。” 曹操猛地转身,脸颊绷紧。“待大军休整,粮秣齐备,”他声音沉下去,“孤当再征张绣。” “明公,”郭嘉垂目,“今日之大敌,在河北。若贾诩能令张绣举军来降……” “投?”曹操短促一笑,“张绣不是没降过。” 郭嘉保持揖礼:“正因昂公子血仇,张绣不敢再降。能解此结者,唯贾诩。” 他顿了顿:“嘉愿再往宛城,说贾诩来降。” 曹操背过身去。 良久。 “……准。” 郭嘉后退三步,转身步入廊外。 曹操立在原地未动。直至廊外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嘴角才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夜如浓墨。 风忽止。 郭嘉落在庭院中,眼中两点青芒,幽火似的亮着。 对面士卒张口欲喊,手刚搭上刀柄,却忽地咧开嘴,痴痴笑了。人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郭嘉迈步。 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 烛火跳了一下。 贾诩慢慢放下竹简。 “郭师弟,两年未见,伤势恢复得不错。” 郭嘉在一丈外停住。 “贾师兄,我等既已应你保张绣性命,为何张绣还未上书请降。” 贾诩抬起手中竹简,轻轻一推。 竹简滑过空中,稳稳落进郭嘉掌心。 郭嘉目光一扫。 “袁绍此番,倒是舍得。” 贾诩轻笑一声:“故,张绣在等,此时,自是待价而沽。” 郭嘉皱眉:“田丰在袁绍帐下受河北士族倾轧,献策多不受允……” 贾诩截断他: “尔等不也受颍川士族掣肘?白门楼下,陈师兄赴死,尔等可是亲眼所见。” 郭嘉深深一揖。 “如此更需贾师兄之助。此来,是想确认,贾师兄要向曹公种何心符。” “易杀张绣之念,倚重我等道门弟子之因。”贾诩语声平淡。 郭嘉:“曹公想制衡颍川士族,允我等向钟繇、华歆、董昭三人施术。郭嘉请师兄向此三人种心符。易忠汉室为忠曹公。” 贾诩嘴角一牵: “为何没有荀彧?” 郭嘉轻叹: “蒋济叛门,那荀彧下邳战后,七星宝刀从不离身,防着我等。” 贾诩摇头: “倒与昔年董卓颇似。” 郭嘉:“此乃投名状。还请贾师兄与嘉往许都一趟。” 贾诩默然,手指捻过下颌短须。 取过空白竹简,提笔疾书数行,掷笔。 “便随你一行。” 郭嘉颔首。 袖中滑出两只纸鹤,扑簌簌振翅,没入夜色。 司空府庭院,暮色四合。 郭嘉引着贾诩步入。程昱、刘晔已立于阶前,见二人至,齐齐躬身。 “贾师兄,郭师兄。” 贾诩只摆了摆手。 程昱上前一步,手中灵光微绽,一枚青玉圭浮现掌心。 “曹公已按郭师兄安排,今夜宴请钟繇、华歆、董昭。待我先以玉圭之力,抚平其心志,师兄再种心符即可。” 贾诩目光落在玉圭上,凝了一瞬。 “师尊将此物传给了你。” 程昱面色不动:“若非郭师兄力劝,阴阳符合一之事,师弟我绝不答应。” 他踏前一步,伸出右手。贾诩亦伸手相迎。 掌心相触,一团本命元炁自程昱掌中渡入贾诩体内。 程昱额头顷刻见汗,不再多言,转身步入灯火通明的宴厅。 厅内,曹操踞于主位,正与钟繇、华歆、董昭举耳杯对饮。许褚按剑立在他身后阴影里。 程昱悄无声息移至厅角烛台下,手中青玉圭光华一闪。 无形波纹漾开。 满厅烛火齐齐一暗,复明。 不过数息,钟繇三人眼神涣散,头颅微垂。 曹操的声音适时响起: “当今天下,裂土者众。然,汉旗所立之处,天子仍受朝拜者,唯许都耳!若无孤戍卫,殿上衮衮诸公,安能高坐论道?汉室之续,不在空谈,在孤剑锋所指!” 钟繇、华歆、董昭不由自主,缓缓点头。 此时,贾诩身影在厅口浮现。他扬起手中那支古朴的春秋笔,凌空数划。 一道青色符箓凭空凝结。 符文化作千丝万缕,如活物般射出,钻入钟繇三人心口。 术成,贾诩脚下虚浮。郭嘉自旁闪出,稳稳扶住他臂膀,朝主位上的曹操略一颔首,便搀着贾诩退入门外黑暗。 另一侧,程昱身躯一晃,软软向后倒去。守在附近的刘晔抢上一步,架住他胳膊,迅速从侧门隐没。 厅中,董昭第一个抬起头,眼神已恢复清明: “明公,今九州不臣者众,非独恃兵强,亦因名器未定,人心浮散。府中署事,出以‘司空’私令,入无三公公仪,长此以往,威权何以加于四海?昔齐桓、晋文,皆以尊王为号,而总帅诸侯。明公宜建非常之号,摄非常之礼,非为荣身,实为集权柄于一尊,明天子之威德也。” 钟繇与华歆对视一眼,竟也缓缓点头附和。 曹操面上不露声色,只将手中耳杯轻轻放下。 “诸君所言……皆为国事深远之谋。此事体大,容孤……再思。” 言罢,他眉头微蹙,手不着痕迹地轻按了一下腹部,随即起身。 “诸君稍坐,孤……更衣便回。” 侧厅内,烛光晦暗。 程昱瘫在椅中,面色灰败,动弹不得。郭嘉、贾诩、刘晔立于一旁。 “窃火伪光之术,耗其大半元炁心神,非数月静养不可。刘晔会亲送仲德返甄城。”郭嘉低声道。 曹操点头:“仲德辛苦。”随即转向贾诩,竟疾走两步,躬身便是一揖。 “孤得先生之助,实乃盲者得炬,夜行者见北辰。” 贾诩伸手相扶。左手小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一明一暗两道符意,已无声无息印入曹操身内。 “曹公,”贾诩气喘吁吁,额头尽是虚汗,“此术消耗巨甚,贾诩亦需数月将养。在下这便返回宛城,力劝张绣来降……还请曹公,既往不咎。” 丝毫未觉被种下心符的曹操直起身,脸上喜色再难抑制。 “那是自然!” “报……” 门外许褚声音带着急促。 “荀令君至,已过前庭,正往此间来。” 贾诩脸色微变,当即拱手:“曹公。蒋济叛门,荀彧必知我太一宗秘术根底,不可让其见到在下。诩就此别过。” 他与郭嘉交换一个眼神,随即向后一退,身形如墨入水,悄无声息地没入侧厅外的黑暗。 郭嘉转向曹操:“明公,此次召仲德秘密进许都,虽已极尽隐秘,恐风声仍走漏些许。” 他向刘晔一颔首。 刘晔会意,竟一言不发,俯身将瘫软在椅中的程昱整个抱起,快步转入另一侧暗门。 郭嘉站到曹操身侧,低声道: “明公,便由嘉随您一同见荀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