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召见郭嘉时,已是深夜。 烛火摇晃,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案上置一壶酒,两只耳杯。 “奉孝,此次征讨徐州,尔等有大功。”曹操斟满酒,“孤却无封赏。” 他捏住酒杯,看向郭嘉:“可知为何?” 郭嘉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良久,他端起杯,一饮而尽。 “道门弟子投效曹公,本为与儒教争气运。”他放下杯,“如今袁绍在河北,如乌云压境。若加封我等,荀令君处,恐生裂隙。” 曹操给郭嘉重新斟满酒:“奉孝深知我心。朝堂之上,忠于汉室之臣,仍多。” 随后目光落在郭嘉脸上:“可有破局之法?” 稍作停顿,补充道:“不可过分刺激荀彧。” 郭嘉端起第二杯酒,没有饮。 “钟繇、华歆、董昭,”他缓缓道,“此次攻灭吕布,三人修为尽丧。浩然气已破,心智如无根之萍。若辅以道门术法……” 话在此处悬住。 曹操捏紧了耳杯。 “还有,”郭嘉的声音更轻,“毛玠非颍川士族。” 他顿了顿:“当如广陵陈登,重用之。他若执掌铨衡,所举之人,自然心向主公。” 曹操放下杯:“奉孝所言甚是。若不如此,”他声音沉下去,“孤一旦有事……毕生基业,恐为他人所承……” 郭嘉起身,躬身一礼,退入阴影。 郭嘉走出庭院。 廊下阴影中立着一人。 “后辈陈群,拜见郭祭酒。” 郭嘉还礼:“你我同为司空府属官,不必多礼。” 年轻人目光如锥:“敢问郭祭酒,投效曹公所图,可与陈宫徐州所为一致?” 郭嘉扫过对方绷紧的臂膀:“道门弟子入世,自要与你儒教一争。” 陈群:“如陈宫般,要断我士族根基?” 郭嘉:“非也。嘉以曹公霸业为先。” “坦诚。”陈群踏前半步,“然,司空终究汉室权臣……” 郭嘉截断他:“许都这座殿宇,梁木已朽。” 陈群眼角微搐。 “董卓焚宫,李郭裂京,天子如飘叶。若无曹公,中原已是豺狼巢穴。”郭嘉声沉,“士族高官守忠汉虚名,坐视白骨蔽野,是仁是迂?” 他略顿:“曹公明法度、固仓廪。我等所求,是将这破碎山河重铸一鼎。” 陈群垂目。片刻,侧身让路,躬身。 “后辈受教。” 郭嘉颔首,衣袂轻振,没入廊外渐深的黑暗。 郭嘉的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被拦下。 火把围拢,照亮驭手紧绷的脸。符节验过,士卒退后半步。 马上为首那人转向车帘: “郭祭酒,得罪。” 是许都令满宠。 帘内郭嘉:“满县令恪尽职守,何罪之有。” 满宠挥手。士卒强带驭手离开街心。 继而下马,踏前一步贴近车窗: “道门俗家弟子满宠,见过逍遥宗郭师兄。” 车内静了一瞬。 “你?” “家父与某,皆受李儒宗师点拨。日前家父书信至,命满某唯郭师兄马首是瞻。” 郭嘉声音转冷: “太一宗新宗主,是那贾诩。” “老宗主有命,弟子谨遵。” 车帘微动。郭嘉的手探出,扣住满宠腕脉。 神识刺入。满宠周身淡金文气微漾,经脉深处隐现灰白灵炁。 片刻,郭嘉松手。 “确是太一宗的路子。此事,还有谁知?” “仅家父与某。” 满宠袖中薄绢滑出,递入窗内。 “其中所录,请师兄定夺。今夜董府亦有……” 言罢,不待郭嘉回应,后退一步,声调陡然转回冷硬: “来人,送郭祭酒回府。” 马车驶离。 车内,郭嘉展绢。绢上寥寥数行,事涉董承:府邸夜迎车驾,频次异于常例,北军长水校尉种辑与其过从甚密。 后方传来满宠的声音: “继续巡夜。” 郭嘉回到府中,入净室盘坐。 闭目片刻,阳神离体,穿梁而出。 月色下,水色虚影掠过屋檐,半炷香至车骑将军府。郭嘉神识扫过,锁定后院窗纸透光的书房。 虚影贴檐而下,凝于窗侧。凡俗耳力难辨的密语,在阳神感知下却如滴水平湖,清晰泛起。 “……欺君之甚,尤甚董卓。”董承声音压得极低。 “禁军轮值已调妥,若举事,四门皆在掌握。”种辑语带焦躁。 “河北回信到了,袁本初愿为外应。”第三人声道。 “刘备处需遣心腹相邀,两名第七境……” 郭嘉静听片刻。阳神骤退,如电折返。 净室内,郭嘉睁开眼。手中绢帛已攥出深痕。 静坐三息,袖中滑出黄符纸。以指代笔疾书。符成自叠,化作纸鹤,振翅穿窗没入夜色。 七日后,校事府密室。 满宠躬身行礼:“郭师兄。” 郭嘉摆手示意:“满师弟勿怪。蒋济叛门,嘉不得不谨慎。” “我太一宗迟早要清理门户。”满宠从一旁取出竹简,铺在案上,“这是七日来新录。” 郭嘉展卷,目光扫过墨字。 “车骑将军府,三更接太医令吉本。” “种辑私会王子服于西市酒肆。” “吴子兰家仆四更末便候于北门闾巷,城门初开即疾驰而出。” 满宠垂手立在下首:“牵连愈广,儒教则伤筋动骨。朝堂士族,必生嫌隙。” 郭嘉合上竹简:“主公唯有倚重我等,方能制衡荀令君。” “只是这些,”他指尖敲了敲竹简,“还不够定罪。” “故未急禀。”满宠答。 郭嘉取空白竹简,提笔,悬腕,落下名字: 董承。种辑。吴子兰。王子服。吉本。 笔锋稍顿,又添二字:刘备。 墨迹未干,他已推简过去。 “按此名单盯紧。莫露痕迹。” “师兄放心。”满宠接过,默看片刻,扬手将竹简掷入炭盆。 火舌窜起,竹节噼啪作响,名字在焰中蜷曲成灰。 郭嘉起身:“许都棋局,得师弟相助,道门方能落子。” 满宠深躬及地。 再抬头时,案前已空。 次日,司空府军议。 河内军报摊在案上。 曹操目光扫过张辽:“杨丑死,眭固立。斩杀杨丑那持戟女将,何人?” 张辽出列,沉声道:“乃温侯之女。昔年兖州战时,温侯恐有闪失,将其托付于河内张扬。彼女今助眭固,当是为报张扬当年庇护之恩。” 曹操冷哼一声,转向郭嘉:“奉孝之意?” “急攻眭固,夺河内,安关中。”郭嘉躬身。 “史涣、曹仁。” 二人出列。 “引兵速进。”曹操顿了一息,“蒋济随军参赞。” 史涣、曹仁抱拳:“诺。” 荀攸目光扫来,郭嘉面色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