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75年7月2日,星期三。米德芝尔达附近宙域,时空庭院。 菲特是否还记得,过去的时空庭院是什么模样的?奈叶并没有与菲特讨论过这个问题,毕竟菲特对于过去的回忆已经在长达两年的漫长梦境中变得支离破碎且混乱不堪了。 但是,在新历65年,奈叶与菲特成为了朋友之后,而夜天之书的防卫程式还并未发动的那一个星期中,奈叶曾经从菲特的口中听说许多关于时空庭院的事情。而在当时的菲特口中,过去的时空庭院,便是一个承载了无数属于“菲特”的美好回忆的地方。 而从菲特当时的讲述中,奈叶便可以管中窥豹地瞥见时空庭院过去模样的一角。 在普雷茜亚因为职业生涯和婚姻生活的不顺而变得愈发憔悴之前,她似乎也曾是一个对于生活充满热情的人。而时空庭院,便成为了普雷茜亚倾注她自己的生命力,用来创造和建构属于她自己的秩序的场所。 作为普雷茜亚劳作的结果——当然,虽然菲特说时空庭院中的植被都是普雷茜亚亲手栽下的,但普雷茜亚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艾丽茜亚还没有出生,所以菲特的回忆不一定可靠。从常理推断,普雷茜亚应该还是雇佣了其它人的劳动力才完成了这些工作——总之,时空庭院便被打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生态园。 具体来说,围绕着中心高塔半径一公里的区域,是一片平坦的草坪。草坪之中,零星点缀着许多种植了各式果蔬和花朵的园圃。在菲特的记忆中,普雷茜亚就曾用这些花圃中的花朵,为年幼的“菲特”编织过一个花环。 自然,普雷茜亚所编织的那个花环,从来都未曾属于过菲特,而只属于艾丽茜亚——毕竟,菲特脑海中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其实都是艾丽茜亚的记忆。 普雷茜亚之所以会苛待菲特,很可能是因为,菲特的存在挤占了普雷茜亚心中艾丽茜亚的位置,而这便令普雷茜亚感到恐惧。但是,另一方面,艾丽茜亚的存在本身,不也是夺走了菲特的过去吗? 历史本来就是由想象所建构的产物,所以说,若是普雷茜亚能将菲特身份的秘密永远保守,且艾丽茜亚也从未出现在奈叶和菲特的眼前,那么,菲特便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艾丽茜亚的那些记忆看作是自己的记忆,因为历史本来就是不可追溯的东西。 但艾丽茜亚她确实出现了。作为一个历史问题的遗留产物——或者说,所谓的“历史问题”本身就是被艾丽茜亚的出现而创造出来的——艾丽茜亚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菲特过去历史的一种侵害。 问题的根源,在于叙事的选取,因为事实便无法独立于叙事而存在。在过去,由于普雷茜亚的影响,奈叶天生地就将艾丽茜亚看作是“本体”,而将菲特看作是“复制体”,这便是一种错误的叙事。 既然认识过去的艾丽茜亚的人已经全都不存在了,若是将刚刚被制造出来的菲特和刚刚被唤醒的艾丽茜亚放在一起,就算她们两人的性格有所不同,但对于完全不认识过去艾丽茜亚的其它人而言,谁又能区分出哪一个是所谓“真正”的艾丽茜亚呢? 所以,更为恰当的叙事,是将菲特和艾丽茜亚看作是过去的那个“艾丽茜亚”的两个方向不同的延续。也就是说,并非是菲特夺走了艾丽茜亚的过去或是艾丽茜亚夺走了菲特的过去,而是两人平等地享有对同一段记忆的所有权。 而这样的,能够平等地对待菲特和艾丽茜亚的叙事,便不应该是“本体”和“复制体”的叙事,而应该是……“姐姐”与“妹妹”的叙事? 难道说,艾丽茜亚一直坚持将菲特看成自己的“姐妹”,是因为她像刚刚的奈叶一样,意识到了不同的叙事会塑造出完全不同的事实?而艾丽茜亚,正是为菲特着想,才……不!奈叶她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不论如何,艾丽茜亚都是奈叶应该去“恨”的人,而且“恨”艾丽茜亚便是一件绝对“正确”的事情,所以奈叶便不能做任何有可能会让自己对艾丽茜亚的“恨”有所衰减的事情。 而且,事实上,就算奈叶一直都使用了错误的叙事,但这根本没有造成任何问题。在菲特的回忆中,普雷茜亚在最后的关头仍向她传达了“爱”。不论那是菲特的真实记忆,还是只是菲特的梦,总之,因为这段回忆的存在,在新历68年后,菲特便对她过去经历的真实或虚假没有任何执念了。 所以说,就算在奈叶的叙事中,菲特是艾丽茜亚的“复制体”,但菲特仍不会在意这件事情,因为奈叶的存在就令菲特这个“复制体”获得了区别于艾丽茜亚的主体性,令“复制体”这个词汇便只作为一个陈述事实的名词存在,而不会被解读出更多的意味。 无论如何,对现在的奈叶来说,相比起思考这些事情,将经历集中到时空庭院上才是更“正确”的。于是,奈叶强令自己的大脑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到了对于过去的时空庭院的回忆上去。 在菲特的记忆中,那片草坪之外,是一片茂盛而幽深的森林。而在森林的更外侧,则又是一片草原——但那些地方离时空庭院的中心已经很远了,对于当时年纪尚小的“菲特”,她很少去过这样偏僻的地方,所以她对这些地方也没什么深刻的映像。 而在这些草坪与森林之间,还有普雷茜亚专门设置的人工河与人工湖。虽然当年的这些河流与湖泊,现在都已经完全干涸了,但在荒芜的地表上,奈叶确实能依稀地辨认出河道与湖洼的痕迹。 同样可以在现在被辨认出来的,还有普雷茜亚当年修建的假山与地穴。由于地形崎岖,普雷茜亚甚少允许“菲特”前往这些地方,所以“菲特”的回忆中也没有提及它们的存在。 但对于现在,已经变成一片光秃秃的荒原的时空庭院,这些假山和地穴,反而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显眼。 以上,便是菲特的回忆中,时空庭院的概况了。 那么,奈叶打算“做些什么”呢? 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奈叶便决定,她要恢复菲特记忆中的那个时空庭院,将时空庭院重建成新历39年前的模样。 不论菲特对于过去的那些记忆究竟属于菲特还是艾丽茜亚,这些记忆都确确实实地存在于菲特的大脑中。因此,若是奈叶能将菲特记忆中的时空庭院重现的话,大概菲特也会感到高兴的吧。 只是,由于时空庭院的数据库和普雷茜亚的魔导器都没有关于新历40年前的记录,所以奈叶便找不到关于过去时空庭院的影像资料。而只凭着菲特的口述,再结合奈叶自身的想象,她真的能重现过去的时空庭院吗? 或许不能,但奈叶是一定要“做些什么”的。 于是,奈叶便重新忙碌了起来。 工程的第一步,自然是要修复时空庭院的光照系统。 正所谓是,万物生长靠太阳。所以,为了能让庭院内的众多植物存活,时空庭院本来拥有一套能完美复现恒星光照和昼夜更替的照明系统。不过,由于在新历65年的时候,时空庭院遭受过一次剧烈的撞击,导致这套照明系统在撞击中损坏了。因此,修好这套系统,便成为了奈叶工作的第一步。 正常来说,奈叶似乎应该从米德芝尔达请几个专业人士过来,帮她做这件事情。譬如说,米德芝尔达警备府技术部的莎莉欧或玛丽爱尔,虽然她们都是魔导器专业毕业的,并不是魔导机械专业毕业的,但好歹她们都是大学生,修理这并不复杂的魔导机械应该不成问题。 只是,奈叶决定,她要独自一人地完成这件事情。 而原因,奈叶只是想单纯地浪费时间,让她能够在现在这种可以“做些什么”的充实日子中多待一段时间,而不要那样快地回归到先前的那种空虚中。 像奈叶这样的浪费时间,或许便是一件完全“错误”的事情,但那又如何呢? 对于现在的奈叶,她头脑中这套关于“正确”和“错误”的叙事,光是将奈叶从床上赶下来去“做些什么”,都十分吃力,以至于它必须依赖于空虚带给奈叶的折磨。而这样无力的一套叙事,又如何能阻止奈叶做这种,虽然“错误”,但并没有那么“错误”的事情呢? 所以,奈叶只是让艾蜜将相关的技术资料传进了旭日之心,然后独自一人地钻研了起来,并没有向米德芝尔达寻求更多的帮助。 就这样花了差不多十天的功夫,奈叶终于将时空庭院的光照系统修复完毕。 当奈叶将时空庭院最高处,充当恒星的太阳灯打开后,强烈的光,一下子将眼泪都从奈叶的眼眶中刺出。这台光芒万丈的大灯,真的如太阳一样地,散发着光和热,让独自一人的奈叶,也在这空旷的时空庭院中,久违地感到了暖的感觉。 也直到了这个时候,奈叶才发掘,原来时空庭院的内壁上,还涂着某种湛蓝色的涂料。虽然这些涂料已经因为时间而黯淡和掉落不少了,但奈叶却明白了它们的用意。这些涂料,是为了模拟“蓝天”而被刷在这里的。 奈叶取下了一小块涂料,送到了艾蜜的手里。数个小时后,艾蜜就将装满了同种涂料的铁桶送到了奈叶的手上。于是,奈叶便运起魔力,与涂料桶一起飞到了空中。接着,奈叶以魔力将涂料桶震碎,并将涂料均匀地涂抹在了时空庭院内的“天空”中。 就这样,时空庭院的内部,便重新拥有了一个湛蓝的天顶。 不仅如此,这种涂料是魔导世界专门为了模拟天空而设计的,因此它还具有变色的能力。当时间达到夜晚,时空庭院的日照系统自动将光照调整至月光的水平后,随着亮度的降低,这些涂料也会自动地变成黄昏时的金红色与夜幕时的暗蓝色,就像真实的天幕一样。 因此,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时空庭院,都能拥有一片,虽然狭小,但却足够以假乱真的“天空”。 奈叶做完这些工作,是在昨天,也就是7月1日的时候。 修好了时空庭院的光照系统后,奈叶便思考起下一步该怎样做,而答案其实也没有什么悬念。 除了太阳外,植物生长的另一个必须条件,便是水。因此,奈叶的下一个工作,就是恢复时空庭院的灌溉系统。 时空庭院的灌溉,自然不是依靠什么煞风景的自动洒水器。 事实上,在时空庭院中央的高塔中,放有一台能控制局部天气的魔导机械——米德芝尔达城中的气象台也是使用的同种魔导机械去控制天气,只是规模和功率比时空庭院中的这台魔导机械要大多了。 得益于这台魔导机械,在新历39年之前,时空庭院的内部是具有着和自然界中相似的天气循环系统的。而时空庭院内的灌溉工作,便是由这台魔导机械,通过人工降雨的方式去完成的。 关于这台魔导机械的状态,奈叶便趁着昨天晚上大致地检查了一遍。由于它被存放在时空庭院中央的缘故,所以并没有受到过外力的损害。 只是,这台魔导机械内部的某些魔导元件被普雷茜亚给取走了。而普雷茜亚这样做的原因,根据奈叶翻阅普雷茜亚的日志所得到的结论,是普雷茜亚在制造菲特的时候,为了获得一些她难以自行制造的复杂魔导元件,而主动选择了拆除这台魔导机械。 总之,既然这台魔导机械的主体没有受损,奈叶只需要将它缺少的魔导元件重新装回去,就万事大吉了。 当然,即使奈叶想要独立完成一切的工作,但她还没有愚蠢到想要独立制作这些连普雷茜亚都造不出来的高精尖物件。因此,奈叶只是将这台魔导机械的全息扫描图交到了艾蜜的手中,让她帮奈叶找齐缺失的零件,然后由奈叶亲手将这些零件装回去。 在艾蜜找齐零件前,奈叶便也只能耐心地等待。因此,在今天,也就是7月2日的上午,随着时空庭院的光照系统如日出一样,开始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奈叶便独自一人地来到了时空庭院的空地上。 然而,在这里,奈叶遇见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在如太阳一般的光芒中,一个金发的少女,留着双马尾头发,身穿黑色连衣裙,正背对着奈叶,站在远处。柔和的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就好像是她那一头的金发也在发光一样,与天空中的光芒融为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菲…菲特?”,奈叶的声音颤抖。 难道,是菲特的“灵魂”?消失在世上这么久的菲特,她终于来看奈叶了吗?还是说,当时的一切事情根本就是奈叶的幻觉,其实菲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奈叶。 奈叶如趋光的飞虫一样,怔然地,向着那光芒中的少女,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似乎是听到了奈叶的声音,那少女缓缓回过头来,向奈叶露出了酒红色的双瞳——那熟悉的双眼,便让奈叶确信了,眼前的人,便就是菲特,也只能是菲特。 只是,那少女的双唇中,却吐出了与奈叶的判断截然相反的话语:“你认错了,我是艾丽茜亚。” 本来已走到了艾丽茜亚身前,伸出双手,即将触碰到艾丽茜亚的奈叶,听见艾丽茜亚的话,突然冷静了下来,双臂也就这样突兀地停在了空中。 确实,刚刚的奈叶,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人,与菲特之间,最根本的不同。那就是,在奈叶魔力的感知中,眼前人的有色魔力,便与菲特的有色魔力,具有完全不同的颜色。 接着,奈叶想起来了,为什么艾丽茜亚会出现在时空庭院中的原因。 在“米德芝尔达王国复国事件”的那天,如果不是因为迪亚琪的出现,奈叶差一点,就杀死了艾丽茜亚。 只是,就算在奈叶冷静之后,她依旧无法放下对艾丽茜亚的“恨”。归根到底,若没有艾丽茜亚的背叛,菲特最后便不可能离去。就算当时向菲特打冷枪的人不是艾丽茜亚,但艾丽茜亚也至少要为这件事情负上一半的责任。 而且,根据时空管理局的法度,艾丽茜亚的行为,无疑是应该被判处死刑的。 因此,无论是出于情理还是法理,奈叶都应该出手将艾丽茜亚杀死。即使奈叶不亲自动手,艾丽茜亚也绝没有继续活下来的理由。 只是,奈叶便无法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终归,艾丽茜亚还和菲特长着同一张面孔。若是要奈叶坐视着艾丽茜亚被杀死,简直就是要让奈叶重新经历一遍菲特的事情,奈叶她便无法接受。因此,不仅奈叶再也无法下决心对艾丽茜亚动手,奈叶也绝不允许任何其它人夺走艾丽茜亚的生命。 但是,在奈叶的心中,艾丽茜亚又是绝对该死的。像现在这样,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奈叶便完完全全陷入了不知所措中。 最终,奈叶便将艾丽茜亚幽禁到了时空庭院中。 对于其它人,由于“艾古扎米亚”的缘故,奈叶担心自己会伤害到他们,所以便令他们远离时空庭院,只允许艾蜜每隔几日与奈叶接触一次。 唯独对于艾丽茜亚,就算奈叶因为“艾古扎米亚”的缘故而凶性大发,不小心杀死了艾丽茜亚,奈叶也能够认可这样的结果,毕竟艾丽茜亚本就是该死之人。 因此,艾丽茜亚便成为了时空庭院中,除奈叶外唯一的一名住客。 “艾丽茜亚,你出来干什么?”,因为刚刚认错了人的缘故,心情极差的奈叶问道。 “你在外面做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不允许我出来看看吗?”,艾丽茜亚用手指向了头顶的大灯。 “现在,你已经看完了”,奈叶的语气依旧不善,“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艾丽茜亚没有回答奈叶的问题,而是问道:“你是想,重修这片庭院吗?” 奈叶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时空庭院是菲特的家,也是我的家,为什么我不能关心这个?”,艾丽茜亚以理所当然地语气说道。 “……”,被艾丽茜亚这样一驳,奈叶突然无话可说。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时空庭院过去的样子”,艾丽茜亚语气平缓地说道。 不能否认,艾丽茜亚的提议确实很有诱惑力,但奈叶却无法信任艾丽茜亚,于是奈叶只是问道:“艾丽茜亚,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哈、哈哈”,听见奈叶的问话,艾丽茜亚突然笑了起来,“无论我有什么想法,又能对你有什么威胁?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对现在的你来说,就算整个宇宙都联合起来,也奈何不了你分毫吧。” 看来,与奈叶同住在时空庭院的这几个月,已让艾丽茜亚对奈叶的实力有了清楚的认识。 而听见了艾丽茜亚的话后,奈叶也突然释然起来。是啊,以奈叶她现在的实力,又何必去担心和猜忌那么多事情呢? 那么,既然奈叶现在的目的,是重修这片庭院,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与艾丽茜亚合作又何妨呢?反正,就像艾丽茜亚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奈叶一样,无论艾丽茜亚做什么,奈叶也是不会原谅艾丽茜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