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1815至1870

第九章 火山脚下

  从萨莱诺向北,路越来越好走,人越来越多。   不是红衫军的人多,是路边的老百姓多。他们站在田埂上,站在屋檐下,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经过。没人欢呼,也没人扔石头。他们只是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看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戏。   偶尔有人会跑过来,塞给士兵一块面包,一个鸡蛋,一把干果。塞完就跑,头也不回,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们怕什么?”卢卡问。   贝佩正嚼着一块硬面包,腮帮子鼓得老高。   “怕波旁的人回来。”他咽下去,“怕我们走了以后,有人秋后算账。”   卢卡看着那些匆匆跑开的身影,没说话。   埃琳娜走在队伍后面,和几个后勤的人在一起。她换了衣服——红衫军不知从哪儿给她找了一件旧衬衫,男式的,大得像个口袋,她用一根绳子在腰上扎起来。裙子也换了,换成一条粗布裤子,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了好几遍,还隐约看得见血迹。   她从来没穿过裤子。   第一天穿上,她走了不到十里,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吭声,咬着牙继续走。   第二天,疼变成麻木。   第三天,麻木变成习惯。   现在她走在队伍里,除了那几个知道她身份的人,没人看得出她是个伯爵夫人。她的脸晒黑了,手磨破了,头发随便扎成一把,和旁边那些农妇没什么两样。   只有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路边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教堂,每一棵树,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卢卡有一次问她。   她想了想,说:“找我该找的东西。”   卢卡不懂,但他没再问。   第九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诺切拉”的小镇外面停下来。   从山坡上望下去,那不勒斯就在眼前。   不是真的在眼前,是在远处,在海的那一边。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金红色。维苏威火山蹲在它旁边,山顶那一抹暗红和夕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光。   “那就是那不勒斯?”卢卡问。   “嗯。”贝佩说。   “好大。”   “大。”   “你进去过吗?”   贝佩摇摇头。   “没有。但快了。”   卢卡望着那座金红色的城市,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贝佩。”   “嗯?”   “打完那不勒斯,是不是就完了?”   贝佩看着他。   “什么完了?”   “打仗啊。打完那不勒斯,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贝佩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城市,望着那座蹲在火山脚下的、金红色的、等着他们的城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打完这一仗,还有下一仗。”   卢卡愣住了。   “还有?”   “罗马。”贝佩说,“教皇在罗马。法国人在罗马。奥地利人也在那边。加里波第要去罗马。”   卢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望着远处的城市,突然觉得它没那么美了。   二   那不勒斯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国王走了,王后走了,大臣们走了,将军们也走了。他们带着能带的一切,坐船去了加埃塔——那是一座海边的小城,有要塞,有城墙,有足够撑几个月的粮食和弹药。   留下的人怎么办?   没人管。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的在抢商店,有的在烧文件,有的在互相殴打。警察不见了,军队也不见了,只剩下那些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普通人,挤在街头,挤在广场上,挤在教堂门口,像一群被赶出窝的蚂蚁。   桑塔克罗齐府邸里,阿方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没走。   国王走之前问他:“你跟不跟我去?”   他说:“陛下,您走了,总得有人看家。”   国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现在整个府邸都空了。仆人跑了,管家跑了,连厨房的厨娘都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堆满书的屋子里,听着窗外传来的喧哗声、哭喊声、砸门声。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是埃琳娜走之前留下的,压在枕头下面,露琪亚临走前交给他的。   信很短:   “阿方索:   我走了。去找那个我想找的人。   你问我爱没爱过你。爱过。不是那种爱,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爱。你是我丈夫,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不能只当你的妻子。   你放我走,谢谢你。   你自己保重。   埃琳娜”   阿方索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有人在大喊:“加里波第万岁!”   声音很大,很近,就在府邸门口。   阿方索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一群市民挤在大门外,正在砸门。领头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一边砸一边喊:“出来!让那个波旁的狗出来!”   阿方索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没有躲,没有跑,没有喊人——也没人可喊。   他只是看着。   大门被砸开了。人群涌进来,冲进院子,冲上楼梯。   书房的门被踢开。   那个拿铁棍的年轻人冲在最前面,看见阿方索,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阿方索站在窗前,背对着夕阳,整个人被镀成黑色,看不清表情。   “你……你是桑塔克罗齐伯爵?”年轻人问。   “是。”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打死他!他是波旁的狗!”   但没人动。   阿方索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愤怒的、恐惧的、兴奋的脸。   “你们想干什么?”他问。   年轻人举起铁棍,又放下。   “我们……我们是来……”   “来抢东西?来杀人?来报仇?”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方索慢慢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   他六十七岁了,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我在这房子里住了四十年。”他说,“我爷爷建的这座房子。我父亲死在这座房子里。我娶妻在这座房子里。现在你们要来砸它。”   没人说话。   “砸吧。”阿方索说,“砸完了,你们就自由了。”   他穿过人群,走出书房,走下楼梯,走出大门。   没人拦他。   他走在街上,走在那些混乱的人群里,走在那些燃烧的火堆和破碎的玻璃中间。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   左边是通往港口的路。右边是通往山上的路。   他选择了右边。   三   那天晚上,加里波第在诺切拉召开了进军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参加会议的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农舍里。加里波第坐在一张歪腿的桌子后面,两边是克里斯皮、比克西奥等几个军官。贝佩站在门口,卢卡蹲在外面墙根底下,竖着耳朵听。   埃琳娜也在。她站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她。   “那不勒斯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加里波第问。   一个刚从城里跑出来的人回答:“乱。王宫空了,政府散了,街上到处是抢东西的人。波旁的兵都跑了,有的换了便服混在人群里,有的躲起来了。”   “还有抵抗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进城。”他说,“不带武器,不列队,不摆架子。就我们这些人,走进去。”   克里斯皮愣住了:“头儿,不带武器?万一——”   “没有万一。”加里波第打断他,“老百姓不会打我们。波旁的兵不敢打我们。我们要让他们看见——我们是来解放的,不是来占领的。”   没人再说话。   埃琳娜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红胡子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他做决定的时候,没有犹豫,但也不武断。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光。   她想,也许这就是领袖。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高,比别人壮,比别人狠。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别人要什么。   会议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埃琳娜最后一个走出来,发现卢卡还蹲在墙根底下,望着天空。   “还不睡?”   卢卡转过头,看见是她。   “睡不着。”   埃琳娜在他旁边蹲下来。   “想什么?”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想明天。”他说,“明天进城以后,会是什么样?”   “你猜呢?”   卢卡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他顿了顿,“我想看看那个地方。那个关着我妈的监狱。”   埃琳娜愣住了。   “你妈被关过?”   “嗯。很久以前。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后来她死了,死在监狱里。”卢卡望着天空,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我从来没去过那不勒斯。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埃琳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很暖。   卢卡没躲。   远处,有人在唱歌。是红衫军的歌,调子跑得厉害,但词还记得:   “意大利的土地在呼唤,兄弟们,拿起武器……”   歌声断断续续的,飘在夜风里,飘向远处的城市。   四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加里波第走在最前面。他没骑马,没带枪,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衫。身边跟着几个军官,也都是空着手,像一群进城赶集的农民。   后面是红衫军的人,稀稀拉拉地跟着,有的还扛着枪,有的已经把枪收起来了。再后面是那些从沿途村子里加入的人,拖家带口的,像一条越拖越长的尾巴。   卢卡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支枪。贝佩走在他旁边,也没让他放下。   “带着吧。”贝佩说,“万一。”   埃琳娜走在后面,和几个后勤的人在一起。她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有一把小刀,藏在靴子里——那是贝佩偷偷塞给她的,“以防万一”。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的路渐渐宽了,房子渐渐多了。   那不勒斯到了。   卢卡抬起头,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高低错落的教堂,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街上到处都是人,挤在路边,挤在窗口,挤在屋顶上。   没人说话。   几千双眼睛看着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红胡子男人。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加里波第!”   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朵疼。有人从窗户里扔花,有人从阳台上撒纸,有人跪下来亲吻地面。那些刚才还在抢东西的人,现在挤在人群里,举着手,喊着同一个名字。   加里波第举起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那不勒斯人!”他喊,“我来了!”   欢呼声又炸开。   卢卡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拥抱。他看见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抓住加里波第的手,亲吻它。他看见一个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自己画的旗——红白绿三色,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那是意大利的旗帜。   他想起那个监狱。   那个关着他妈的监狱。   他不知道它在哪儿。但他知道,它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它。   五   那天晚上,那不勒斯彻夜狂欢。   广场上燃起了篝火,人们围在火边跳舞。酒馆里挤满了人,有人唱,有人哭,有人喝醉了就睡在地上。教堂的钟声敲了一夜,铛铛铛,像停不下来。   加里波第被市民们拥进王宫。那座空了三天的大房子,终于又有了主人。   但他只在里面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站在阳台上,对广场上的人群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从后门溜了出来,走进那些狂欢的人群里。   有人认出他,围上来。他跟他们握手,跟他们喝酒,跟他们一起唱歌。他坐在一个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和一个卖鱼的老人聊了半个时辰。他抱起一个小孩,那孩子尿了他一身,他哈哈大笑。   埃琳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在干什么?”她问旁边的贝佩。   贝佩正抽着烟,眯着眼睛看那个红胡子的背影。   “他在当他自己。”他说,“他从来不是王宫里的人。”   埃琳娜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王宫里跳舞,穿着绸缎,戴着钻石,和那些秃顶的老头子们周旋。那时候她觉得那就是世界。那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现在她知道,世界比那大得多。   卢卡没有参加狂欢。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破旧的房子,窗户黑洞洞的,门都关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   走到巷子尽头,他看见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隐约认得出来:   “圣埃莫监狱附属女囚收容所”   卢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就是那个地方。   他母亲死在这里的地方。   他伸出手,想推门,又缩回来。   门突然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里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眯着眼睛看他。   “你找谁?”   卢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找谁?”老头又问了一遍。   “我……我找……”卢卡的声音很轻,“我母亲。”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叫什么?”   “玛丽亚·真纳罗。”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二十年前的事了。”   卢卡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你进来看看?”   卢卡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四面都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枯死的树,树杈上挂着一条生锈的铁链。   “这里就是。”老头指着那棵树,“以前犯人放风的地方。有时候吊死人,就吊在这棵树上。”   卢卡看着那棵树,看着那条铁链。   他想象不出母亲被吊在上面的样子。   “她怎么死的?”他问。   “不知道。”老头说,“生病死的吧。那时候死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卢卡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树,望着那条铁链,望着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空。   “你恨吗?”老头突然问。   卢卡转过头。   “什么?”   “你恨那些害死你妈的人吗?”   卢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该恨谁。”   老头点点头。   “走吧。”他说,“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卢卡跟着他,走出那扇门。   门外,巷子里传来狂欢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他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六   第二天,加里波第在王宫召开会议。   这次会议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开会的人都是红衫军的军官,挤在破旧的农舍里,点着油灯,讨论怎么打仗。这次开会的人,除了红衫军的军官,还有那不勒斯本地的贵族、商人、律师、记者,坐在华丽的大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讨论的事也不一样了。   “秩序。”有人说,“必须立刻恢复秩序。街上的抢掠必须停止。”   “粮食。”有人说,“城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必须从外地调粮。”   “税收。”有人说,“波旁的人走了,税收谁来收?收多少?”   “政府。”有人说,“必须成立临时政府。谁来当这个头?”   加里波第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说,一言不发。   埃琳娜站在角落里,也被邀请参加了会议——没人说为什么,也许是加里波第的意思。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争论,看着他们互相指责,看着他们用最华丽的词藻掩盖最赤裸的利益。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在王宫里,她见过无数次。   她没想到,革命成功以后,还是这种场面。   会议开到下午,没开出任何结果。加里波第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再议”,就走了。   埃琳娜追出去,在后面叫他:   “将军。”   加里波第停下来,转过身。   “什么事?”   埃琳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您为什么不说话?”   加里波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   “说您想说的。说您想要的。”   加里波第笑了。那种笑有点累,有点无奈,有点看不清是什么。   “夫人,”他说,“他们想听的,和我想要的,不是一回事。”   他转身走了。   埃琳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打仗的时候,他是王。   打完仗以后,他不是了。   七   同一天下午,加埃塔要塞。   玛丽亚·索菲亚站在要塞最高的塔楼上,望着南方。   南方,是她离开的地方。南方,是那不勒斯。南方,是那个叫加里波第的人正在走进的城市。   “王后陛下。”   她转过身。一个军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   “国王陛下请您去开会。”   玛丽亚接过信,看了一眼,又望着南方。   “他还在吵吗?”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是。还在吵。”   玛丽亚点点头。   “告诉他,我不舒服,不去了。”   军官犹豫了一下,鞠躬退下。   玛丽亚一个人站在塔楼上,风吹着她的裙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想起十一个月前,自己坐着华丽的马车,穿过欢呼的人群,嫁进这座王宫。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像母亲一样,生一堆孩子,养一堆狗,过完平静的一生。   现在她在要塞里,等着那个叫加里波第的人打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开会。   那些男人,吵来吵去,吵不出任何结果。吵输了,就怪女人。吵赢了,也怪女人。她听够了。   她望着南方,望着那看不见的那不勒斯。   也许那个红胡子,真的会打过来。   也许到时候,她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了。   不是巴伐利亚的公主,不是两西西里的王后。   而是一个人。   远处,维苏威火山蹲在那里,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   它看了多少年了?   看了罗马人来,看了诺曼人来,看了西班牙人来,看了法国人来,看了波旁人来。   现在它看着红衫军来。   它不说话。   它只是蹲在那里,等着看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