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蝠”突袭机的引擎在极限功率下发出沉闷的轰鸣,机身在穿透云层时剧烈地颤抖着。 驾驶舱内,除了战术计时器上猩红数字的跳动声,再无其他声响。 两分三十秒。 雷武的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一次又一次地扫向我平静的侧脸。 他的呼吸很重,混合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其他战士们也一样,他们紧握着武器,身体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抖。 透过舷窗,外面是翻滚的浓厚云海,而在云海之上,那座传说中的浮空岛,还不见踪影。 恐惧和希望,这两种最极端的情绪,正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反复撕扯。 “议会长,”苏琉璃冷静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电流杂音,“天穹号的主能源反应堆功率正在异常波动,波动幅度百分之三。他们在尝试做些什么。” “徒劳的挣扎而已。”我淡淡地回应。 我的指尖在座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计时器跳动的节点上。 “整个天穹号的能源护盾是一张精密的大网,A-7区域是这张网上最脆弱的泄热节点。想要在不关闭整个护盾的前提下,单独加固那一点,需要重新编写底层能源分配协议。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十五分钟,而且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几率引发连锁性的功率过载。”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我身后的那些战士们,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些数据,是我前世作为观测员,在人类最后的庇护所里,看着无数科学家用生命和血泪推演出来的。 而现在,它们从我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却成了足以撬动一座天空之城的杠杆。 “他们不敢赌。”我做出最终的论断。 一分五十秒。 “幽蝠”猛地向上抬升,冲破了最后一道云层的束缚。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钢铁巨城,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万米高空之上,遮蔽了半个天幕。 它太庞大了。 无数复杂的结构层层叠叠,闪烁着科技光芒的管道如同巨兽的血管,遍布整个城市的表面。 在它的底部,数个巨大的反重力引擎正喷射着淡蓝色的光焰,将这重达亿万吨的奇迹托举在空中。 这就是天穹号。 旧时代人类文明最顶尖的结晶,也是一座……隔绝了大地百年的牢笼。 与它相比,我们的“幽蝠”突袭机,渺小得像一只撞向山脉的飞蛾。 巨大的压迫感让驾驶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年轻战士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那是被极致的震撼与恐惧扼住了咽喉。 “稳住,”雷武低吼一声,声音沙哑,“相信议会长!” 他的吼声惊醒了众人,也惊醒了他自己。 他的动作不再僵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钢铁神迹。 一分钟。 天穹号依旧沉默着。 没有警告,没有炮火,也没有……为我们敞开大门。 魏正国的耐心,或者说,他的傲慢,比我预想的还要持久。 他在赌,赌我不敢真的动手。 赌我在他那固若金汤的铁棺材面前,只是虚张声势。 “苏琉璃。”我开口。 “在。” “锁定A-7区域外层装甲,坐标334.281.905。将‘幽蝠’仅存的三枚‘蚀骨’穿甲弹,全部校准到这个坐标上。”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雷武的身体猛地一震。 “议会长,那可是我们最后的……” “执行命令。”我打断了他。 苏琉璃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武器系统锁定的蜂鸣声。 “校准完毕。” 三十秒。 我抬起头,看着舷窗外那座庞大的城市。 它依旧沉默。 仿佛一头沉睡的史前巨兽,对脚下的蝼蚁不屑一顾。 战士们的脸上,刚刚燃起的狂热,开始被一丝绝望所取代。 难道……议会长失算了? 雷武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咬着牙,等待着我最后的命令。 是撞上去,还是……撤退? 二十秒。 十秒。 就在计时器上的数字即将跳到个位数的那一刻。 天穹号那庞大而冰冷的钢铁表面上,突然亮起了一排柔和的绿色指示灯。 那灯光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弧线,精准地指向了我们前方的某个区域。 “报告!”苏琉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A-7停机坪,航道清空!反基因立场正在关闭!功率读数……清零了!他妈的清零了!” 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驾驶舱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战士们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膀,有人甚至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劫后余生! 不,这比劫后余生更让人振奋! 这是凡人对神祇的胜利! 雷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狂热,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议会长……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您真是个怪物。”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狂欢。 我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条由灯光铺就的“欢迎”之路。 魏正国,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但你不会明白,当你选择开门的那一刻,这座浮空岛,就已经不再属于你了。 “幽蝠”平稳地沿着指示灯飞行,缓缓驶入了那个巨大的停机坪。 嗡—— 随着我们进入,停机坪内部的力场护盾在我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狂风与低温。 内部的景象展现在我们眼前。 这里……太干净了。 地面光洁如镜,可以清晰地倒映出“幽蝠”那满是划痕和污渍的机身。 空气中没有丝毫异味,只有一股过滤系统带来的、略带甜味的清新。 数十名身穿纯白色制服的士兵,正列队站在停机坪的两侧。 他们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和对我们的审视,却毫不掩饰。 这就是旧世联盟的“净血者”。 一群自认为血统高贵,躲在天上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吱嘎—— “幽蝠”的舱门缓缓落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作战服的衣领,第一个走下舷梯。 一股冰凉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站定在停机坪的地面上,身后是我的五十名核心战士。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硝烟、鲜血和泥土的气息,与这个一尘不染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停机坪的尽头,一个穿着笔挺军官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 他不是魏正国。 他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大不了几岁,但姿态却十分倨傲。 他的身后,站着一队十二人的特殊士兵。 那些士兵装备着我们从未见过的银白色外骨骼装甲,手中持有的武器,正散发着危险的能量嗡鸣。 看到我们全员走出,那个年轻人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向前走了几步,声音通过扩音装置在整个停机坪内回响。 “陈渊先生,欢迎来到天穹号。” “总司令阁下身体微恙,由我,魏安,前来迎接各位。”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看似礼貌的姿势,但话语里的轻佻却显而易见。 “家父说,他非常欣赏您的勇气,并希望……能在更‘安全’的环境下,和您好好谈一谈新的合作方案。” 话音刚落。 轰隆——!!! 我们身后,“幽蝠”突袭机进来的那扇巨大的合金闸门,猛然间合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将我们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