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是被一个倒扣的透明玻璃罩子罩着的,黄大师没有丝毫要揭开罩子的意思,把盆景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对大家说:“这个盆景也是我祖爷爷传下来的,这么多年就是再苦再难,我们家也没打过它的主意。如今能跟它相媲美的,只能去博物馆找了。” 大家都把身体往前凑,仔细地观察这个盆景。张导懂得多些,一边观察一边说:“珐琅盆子,这牡丹花纹挺别致,是清朝常见的花式。这是桃树,枝干看不出什么来,这叶子像是玉的,桃子不大,却像是宝石制的,果然是好物件。” 黄大师却问莞尔:“莞尔看出什么来了?” 莞尔是在座之人中唯一一个不动心的一个,别人眼中的好物件在她眼睛里,不过尔尔。见黄大师问,便无趣地说:“枝干是木头的,做了防腐处理,就是真正的桃木。桃子是用芙蓉石、碧玺跟蜜蜡做的。树底下的湖石是太湖石,挺普通的碎石。树底下插的山茶花跟桃树一样,叶子是碧玉做的,花瓣是碧玺的。这东西应该是皇帝或者太后啥的过寿,要不就是过年的时候,地方的大臣给进贡的。颜色不太正,品相也一般,也就是拿来赏赐给大臣的东西。年头也不是很久,最年轻的是这个盆,正好两百年。” 黄大师满脸的佩服,冲着莞尔翘起了大拇指:“一点儿都没错,这就是嘉庆时期的东西,是当年一位王爷过寿时宫里赏的。后代子孙不成器,日子过不下去了,开始变卖祖产,我祖爷爷用了家里的全部积蓄才买下来的。” 纪导懂了:“这是拿来做样子的吧?” 黄大师:“没错,料器是用玻璃烧的,所以又叫玻璃器。帝都的料器啊,最是考验人的手艺,没有图纸,没有模子,全凭一双手,用剪刀啊、镊子啊这些最简单的工具,一次成型。” 说着说着便有了兴致,带着大家参观他的工作间:“瞧见没?我们这活儿啊,最是不占地方的了。工具基本上就几样,一把喷枪,剪刀和镊子,再加上料棍,就全都齐了,简单吧?” 大家纷纷点头。黄大师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喷枪,从料棍筐里选了一根白色的,一手拿着镊子,一手拿着料棍,把料棍放在火焰上烤。 手下不停,嘴里也不停:“做料器啊,入门很容易,葫芦是最好做的。我儿子五岁的时候开始跟我学,没多久就做出来了。可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只会做葫芦啊、苹果啊这几样简单的。他不喜欢这个,就拿来当个消遣。可要没有扎实的基本功,没有多年的琢磨研究,这料器啊,出不来好活。” 莞尔专心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越看越觉得心虚,话说这个料器吧,她还真知道。 上辈子当国师的时候,把欧罗巴那边产的玻璃弄来给几个皇商做,其中之一便是鲁地的唐家。唐家的作坊里,出产的其实就是现代人说的料器,只是让她给折腾的,分了好几个作坊出来专门做玻璃了。 幸好当时生产条件有限,没让她把传统的东西给折腾没了,要不然她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葫芦好做,说话的功夫,黄大师就做好了一个,用镊子把小葫芦放在台面上,如果不仔细看,跟羊脂白玉也没有什么差别。 黄大师叹气:“如今我这门手艺,也就是你们演戏的时候拿来充当道具了。” 等那小葫芦冷却了,递给了莞尔:“送给我们的小朋友了,拿着玩吧。” 莞尔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又闭眼回忆了一下刚才黄大师的手法,再细细地想了当年在唐家作坊里出于好奇上手的经历,问黄大师:“黄伯伯,我能试试吗?” 黄大师甚是喜欢:“好啊,不过你要小心,别烫着。” 专门去找了一个墨镜来给她戴上,自己全程守护。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不小心被烫着可就糟糕了。 “小心火焰啊,这个特别烫的。离远一点儿,对了,用镊子,千万不能用手。嗯……” 黄大师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吧,莞尔根本用不着他手把手地教,连指导好像也是多余的。 莞尔的空间,就算是小孩子在里头睡觉久了都能长成过目不忘的天才,更何况她这个主人?黄大师要是做了什么复杂的东西出来,她还得好好想想。可一个入门级别的小葫芦,对她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难度。也不过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掌握不好火候花费了些时间,很快也就调整了过来。手法跟刚才的黄大师一模一样,很快也做出一个成型的小葫芦来。 等那小葫芦冷却了,众人把两个小葫芦放在一起比较,真的不好辨别到底哪一个才是她做的。 纪导连声夸赞:“莞尔真聪明啊,一看就会啦!” 转头对戴志峰说:“我看啊,根本不用让苏开俊学了,咱们拍莞尔做料器的镜头就行,反正花样繁复的料器,是黄大师做的,初学者根本不用展示多复杂的花样。” 黄大师却摇头:“怕是不行。料器看着简单,可需要有书画功底,尤其是绘画。像莞尔这么大的孩子,按说是正在学习绘画的时候。要是搁在以前,就是连书法也是要练习的。” 莞尔笑眯眯:“我会啊!” 书画可是她的长项。 可惜没人信她,小孩子没话语权,就连张导也不相信,谁让她没在他面前展露过书法功底呢? 莞尔觉得这个必须要展示出来,不过黄大师这里只有做料器的工具,文房四宝什么的,没见踪影。 算了,到拍摄的时候再说吧。影视剧里常有演员书写和绘画的镜头,那都是找专门的人写的,演员也就是装个样子而已。纪导他们有专门合作的人,看来打的就是到时候找人替写的主意了。 没准儿他们连这个想法都没有,黄大师不是说了吗?那是以前的规矩,现在的人不讲究那个。 莞尔就把自己的本事暂时藏了起来,今天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 纪导和张导去商量拍摄的事情去了,莞尔则缠着黄大师,又跟他学习了好几样造型比较简单的东西。到最后的时候还搞了个大的,在黄大师的指导下,亲自做了一朵桃花,黄大师这里有给剧组做仿真首饰的各种配件,拿了一根木簪,把那朵桃花烧融在上面,又用铜丝缠紧,便是一根漂亮的桃花簪子。 莞尔很满意地拿去找张导显摆,着实把他惊了一把:“你做的?真是你做的?!” 莞尔纠正他:“花是我做的,木头是黄伯伯的,也是他帮我缠起来的。” 那就是她自己做的了,张导举着那根桃花簪仔细打量:“老纪啊,以后拍古装戏,有地方做首饰了。这个跟玉的完全看不出差别啊。” 纪导也很激动:“太好了,要是大家一看连莞尔这样的小孩子都能轻易做出这么漂亮的首饰来,肯定会有很多人对料器感兴趣的。” 莞尔想起后世著名的很多电商小店来:“可能还会有人专门学了这个做首饰卖呢,这个平常戴也可以啊!” “就是,就是!”纪导对戴志峰说,“写在咱们的剧本里,就用这个当结尾!” 黄大师对莞尔起了爱才之心,眼巴巴地问她:“你要不要跟我学做料器?” 眼睛里迫切的光几乎化为实质,让人不忍拒绝。 莞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最大的优势就是在古代和现代都生活过多年,见多识广。对于古代人来说,她具有前瞻性;而对于现代人来说,她则是古老技艺的见证。 黄大师高兴坏了,他一双儿女没有一个传承他的一手好手艺的,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弟子,如今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小姑娘要跟他学习,简直是捡到宝了。 黄大师喜不自胜,立刻开始翻自己的老本,要给新认的弟子见面礼。 张导没想到带莞尔出来一趟就认了个师父,这事儿非得经过苏开俊同意不可,便委婉地说:“莞尔还要上学呢,大师,您怎么教她啊?” 纪导这才想起来,莞尔是在帝都上学的,也劝黄大师慎重。既然要拜师学艺,总要跟着师父的。可莞尔不行,她才六岁,还得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呢。 黄大师却觉得这不是事儿,不就是上学吗?容易! “我跟你们去帝都,正好那边也有几个老朋友多年未见了,趁着现在还走得动,也过去看看。” 莞尔拍手:“好啊,好啊,师父可以住在我家里。” 黄大师摇头:“那倒不用,我租房子就行。” 莞尔拉着他的手撒娇:“师父,去嘛,我家好大的,就我跟我哥哥两个人住,他还老出去拍戏,家里就我一个人。” “什么?就你一个?!”黄大师傻了,他虽然从电视上见过莞尔,却不会上网,自然不知道莞尔的身世。 张导急忙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地把莞尔家里的事情说了。 黄大师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好,师父住你家。我送你上学,接你放学。写完作业咱们就学着做料器,好不好?对了,我还会做饭呢,我做的饭可好吃了。” “好啊,好啊。”莞尔欢呼,“那我就不用让朱妈妈天天接送我啦,哥哥也可以放心地去拍戏啦。我还可以学料器,耶,我赚翻了!” 小孩子的雀跃十分容易传染人,张导和纪导实在不好意思再反驳,只是问莞尔:“要不要给你哥哥打个电话?” 莞尔看了看墙上挂的石英钟:“这个时间啊,哥哥还在外景地呢。等他收了工,会打电话给我的。” 转头问黄大师:“师父,您要收拾行李吗?我帮您啊。” 真是个急性子,你猛不丁地往家里带个师父,考没考虑过你哥哥会不会同意啊? 张导一拍脑门:“我就觉得忘了什么事儿,拍戏的事情还没跟小苏说呢。” 急忙打电话给钱易,询问苏开俊的工作安排。 张导亲自打电话,钱易自然实话实说:“等拍完了这部戏,就暂时没有了。今年他接的戏太多,先让他沉淀沉淀。嗯,倒是有不少剧本和广告,我还得等莞尔那个小祖宗回来拿主意呢。她不点头,我也不敢定啊。” 张导笑了:“那正好。暂时别给他找剧组了,我这儿有一个合适的角色等着他呢,莞尔也跟着。” 那就没问题了,钱易美滋滋地放下了电话,觉得自己这个经纪人当得可轻松了。 张导那边刚放下电话,莞尔的手机就响了,正是刚收工的苏开俊打来的。 莞尔巴拉巴拉地跟他说了自己拜了一个师父并把师父拐到自己家的丰功伟绩,顺便说了他们兄妹俩要一起学习,好为下一部戏做准备。 苏开俊没想到莞尔又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只问了她如今跟谁在一起之后,就说:“我今天没有戏要拍,你跟张导说,等他方便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莞尔干脆就把自己的手机给了张导:“伯伯,我哥哥想跟您说话。” 张导便接过电话来,就知道苏开俊不放心。 “小苏啊,我和莞尔在一起呢,还有纪导和黄大师。你放心,下一部戏你们俩跟黄大师一起拍,演一家人。我们这两天就回帝都了,你什么时候能拍完啊?成,那咱们帝都见。” 把电话还给莞尔:“成了,帮你师父收拾行李去吧。” 莞尔欢呼一声,拽着黄大师就走:“走,走,师父,收拾东西。我家可大了,可以给您专门布置一间工作室哦。对了,您离开,不用跟您儿子说一声吗?哎呦,我该管他叫师兄对不对?他多大了?会不会以为我占他便宜?” 黄大师被她一大堆问题占住了精力,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一边回答她的一堆问题,一边收拾东西。不过就是些日常替换的衣物,至于做料器的那些物件,到帝都再重新置办就是,像喷枪那样的东西,上飞机是不能带的。 黄大师人逢喜事精神爽,简单收拾了行装,跟儿女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去帝都办件事,也没说多久。他这些年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一般三四天也就回来了,儿女便都没在意。等儿子儿媳下班回来的时候,人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