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五年冬,萧道成回到了建康。
一走五年,再回来时,这座城已经陌生了。
马车从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上碾过,发出辚辚的声响。萧道成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巷。篱门里还在,乌衣巷还在,秦淮河还在。可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一半,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赶车的老汉是淮阴人,第一次来建康,一路上东张西望,嘴里念叨个不停。
“萧将军,这就是建康啊?比俺们淮阴大多了!”
“这河真宽,比俺们那儿的河宽多了!”
“那是什么?好高的楼!”
萧道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五年了。
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孝武帝的天下。虽然皇上猜忌功臣,虽然朝局动荡不安,可至少表面上是太平的。街上人来人往,商铺热热闹闹,秦淮河上的画舫彻夜不息。
现在呢?
街上稀稀拉拉,行人寥寥。那些曾经繁华的商铺,大半关着门,门上贴着封条。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秦淮河上还有画舫,可船上的灯火暗了,丝竹声也听不见了。
他放下车帘,不再看。
马车在篱门里的巷口停下。
萧道成下了车,站在巷口,望着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还是那么窄,两旁的篱笆还是那么破旧。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看见他,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不认识他们。
他们也不认识他。
他往里走,走到自家的院子门口。
院门虚掩着,篱笆上爬满了枯藤。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里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一圈竹篱,一棵槐树。
槐树又长高了,比五年前高了一大截,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陈氏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道成?”
萧道成走过去,跪下。
“阿母,儿子回来了。”
陈氏的眼泪流下来。她弯下腰,扶起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黑了。高了。”
萧道成笑了。
“阿母,我挺好的。”
陈氏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进屋,进屋说话。”
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歪腿的桌子,那几条板凳,那盏油灯。墙上空空的,父亲那把刀,他带去了淮阴,如今还挂在那边县衙的墙上。
萧道成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五年了,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家。
“阿母,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陈氏说:“有什么怎么过的?就这样过呗。你纪叔他们常来看我,送米送菜的。僧真那孩子也来过几回,陪我说话。”
萧道成点点头。
陈氏忙着烧水,煮饭。萧道成坐在桌边,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动作也没有以前利索了。
他站起身,走过去。
“阿母,我来。”
陈氏推开他。
“你是客人,坐着。”
萧道成愣住了。
客人?
他回到自己家,母亲说他是客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熟悉的屋顶,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听秦淮河的桨声,听父亲的鼾声。
现在,父亲不在了。
秦淮河的桨声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萧道成去吏部报到。
吏部的衙门在台城边上,是一处气派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穿着崭新的官服,腰里挂着刀,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找谁?”
萧道成说:“萧道成,来报到。”
差役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抬起头。
“萧道成?淮阴来的那个?”
萧道成点点头。
差役往里指了指。
“进去吧,第三进院子,找张主事。”
萧道成走进去。
吏部衙门很大,一进一进的院子,到处都是人。那些穿着官服的人来来往往,有的脚步匆匆,有的慢悠悠地踱着步。偶尔有人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找到第三进院子,找到张主事。
张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萧道成?”
萧道成点点头。
张主事接过他的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你的新差事,是司徒府参军。没什么实权,就是挂个名。”
萧道成愣了一下。
司徒府参军?
那是闲职。
张主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
“实话告诉你吧,现在朝里,实缺都让那些世家子弟占了。你们这些从地方上回来的,只能先挂个闲职,慢慢等机会。”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多谢张主事。”
张主事摆摆手,继续看他的文书。
萧道成转身往外走。
走出吏部衙门,他站在街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司徒府参军。
闲职。
也好。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该等的时候,就要等。
那就等。
司徒府的差事,果然清闲得很。
萧道成每天点个卯,签个到,然后就没事了。司徒府里那些正事,都由世家子弟们把持着,根本轮不到他插手。他也不争,不抢,不巴结,不应酬,每天点完卯就走人。
那些人背地里议论他。
“那个萧道成,整天板着张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寒门出来的,不懂规矩。”
“管他呢,反正就是个闲人。”
萧道成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每天从司徒府出来,他就在街上转悠。转悠的地方,不是那些热闹的去处,而是那些偏僻的巷子,那些低矮的民房,那些寻常百姓聚居的地方。
他去看,去听,去记。
看那些百姓是怎么活的,听那些百姓是怎么说的,记那些百姓最需要什么。
他看见了。
百姓越来越穷。税越来越重,徭役越来越多。那些世家子弟还在花天酒地,百姓却连饭都吃不饱。
他听见了。
百姓在骂。骂皇上,骂朝官,骂这个世道。骂完了,叹口气,继续干活。
他记下了。
那些骂声,那些叹气声,那些绝望的眼神,他都记下了。
有一天傍晚,他转悠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旁的房子又矮又破,墙角堆着垃圾,污水横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看见他,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萧道成冲他们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走到巷子尽头,他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连萧道成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萧道成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人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萧道成。
“你是谁?”
萧道成说:“路过的人。你在看什么?”
那人把书合上,露出封面——《春秋》。
萧道成笑了。
“我也读过《春秋》。”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你也读过?”
萧道成点点头。
“鸡笼山,雷次宗先生门下。”
那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雷先生?你也是雷先生的学生?”
萧道成点点头。
那人站起身,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也是雷先生的学生!我是大明二年的,你呢?你哪一年的?”
萧道成说:“元嘉二十四年。”
那人算了算。
“那你是师兄!我比你晚三年!”
萧道成愣了一下。
师兄?
他在鸡笼山读了五年书,从来都是师弟,头一回当上师兄。
那人拉着他的手,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师兄,你不知道,我在这儿蹲了三年了,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天遇见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萧道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又是一个寒门子弟。
又是一个不得志的人。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说:“褚渊。我叫褚渊。”
萧道成点点头。
“褚渊,走,喝酒去。”
褚渊愣住了。
“喝酒?”
萧道成说:“对,喝酒。咱们这种人,不互相帮衬着点,谁帮咱们?”
褚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点头。
“好。喝酒去。”
(第二十六章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